第57章 阿倍仲麻吕(2) (第2/2页)
听闻此消息,咸阳百姓集体献上糙饭,同时送来麦、豆等食物。
皇子、皇孙们争先恐后地伸*食。
转眼之间,食物便被吃得精光,却无人感到饱足。即使如此,皇上依然下令赏银给奉献食物的百姓,衷心慰劳他们。
目睹此情景,许多人都落下了眼泪。
脱队逃跑的人更多了。我们勉强支撑就快倒下的身躯,那天半夜,好不容易才抵达金城县。
然而,当地县官却早已逃逸,不知去向。多数百姓也随之远窜。逃走的农民当中,有人似乎是在进餐时仓促行动的,食器中还残留着没吃完的食物。
以皇上为首的众多皇族,甚至抢吞此残羹剩肴,好咀嚼充饥。
当时,我们是如何仓皇逃离长安的,由此也可见一斑吧。
接着,就发生了马嵬驿那个惨剧了。
事实上,关于杨贵妃之死,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已。
【四】士兵的状况不稳,是抵达金城驿之后的事。
我们一行人虽于深夜抵达金城驿,但可能被错认为是安禄山的军队,此地县民竟然逃得一人不剩。
众人分头至各处民家寻觅食物,结果也仅堪果腹而已。皇上及皇族们的落魄模样,我们看在眼里,十分心酸。
然而,京城至金城驿,路途不过四五里之遥。尽管天未亮就出发,一路跋涉至深夜,事实上也没有前进多少。
此期间,许多人都逃之夭夭,就连向来随侍皇上身边的内监袁思艺也杳无踪迹了。
所谓国之将亡,君主亲身体验到的悲哀,该是如何沉痛啊!
遭此劫难以来,皇上的态度却始终令我感动不已。
如前所述,杨国忠宰相和皇上曾为了该不该烧桥而有所争论。实际上,出发前也发生了类似的事件。
就在御驾出京之时,队伍经过一处库房,杨国忠宰相突然开口:“把这库房烧光!别让里面的东西落入安禄山之手。”
“等一等。”反对此举之人仍是玄宗皇帝。皇上满面忧容,神情落寞地抬头凝视库房,说:“放火烧屋易如反掌。不过,一心想掠财的贼人,进城后倘无物可抢,将会怎么办?既然攻进京城了,此处没得抢,大概就会去掠夺百姓吧。民即吾子,让他们痛苦的事,我如何做得来?
剩下的这些财物就搁着,让他们去抢吧!”
如此这般,库房幸免于难,被保留了下来。讽刺的是,赶在安禄山进京之前,冲进宫廷掠夺的,竟是皇上一心想守护的百姓,这是何等悲哀的事啊!
总之,我觉得,京城陷落之时,玄宗皇帝仍然极其威严。甚至可以说,遭难之后,更加显露出昔日的真性情了。
金城县内,灯火全无,众人簇拥相偎,和衣当枕,席地而眠,几乎已失掉了贵贱之别。
当晚,一名来自潼关、自称王思礼的使者来到了金城县,向皇上禀告:“哥舒翰大人已遭安禄山军队捕获了。”
皇上当即任命王思礼为河西、陇西两道节度使,要他迅赴该地,聚集溃军,东进讨伐安禄山。
如今回想起来,从那时候起,随扈的将士模样便有些怪异了。
他们无心就寝,群聚各处角落,窃窃私语。皇上寝处,与他们相距甚远,自然无从得知状况。
翌日,也就是六月丙申1,我们一行人抵达马嵬驿。
将士们疲饿交加,满怀怨怒,最后竟就地停留,再也不肯前进了。
接下来的叙事,部分并非我亲眼所见。有事后听闻得知的,但也有我身临现场的。请听我继续说下去。
率领禁卫军者,是龙武大将军陈玄礼。他对着鼓噪不满的将士说:“大家听着,胡逆欲取长安,而以‘诛杀杨国忠宰相’为号召。”
杨国忠,也就是杨贵妃的堂兄,此回叛乱,原因即在于杨国忠和安禄山反目成仇。
“不过,对杨国忠抱持反感的,又岂仅胡逆一人?朝廷内外,憎恶他的,有多少,大家早就知道了吧?!”
据说,此时,将士们高声呐喊附和,不绝于耳,但我并未亲耳听见。
此前,我早已耳闻,杨国忠为了宰相一职,不,就算当上宰相之后也是如此,为了扩展权力,巩固本身地位,曾有种种残酷的行为。
他不但贬谪政敌,而且以微罪处死,甚至毒杀对手。
宫禁之内,欺瞒争斗,以保一己权力,不消细说,大兄当早已了然于心。
其中,杨国忠招怨聚恨,为众人所不满,早为不争的事实。
杨国忠为何能如此扩权?说起来,纯因他是贵妃兄长。皇上无心朝政,政务多半交由他代决,都因背后有贵妃当靠山。
1 六月丙申,指六月十四日。——译者注皇上专宠贵妃,自然荒废政事。这种情形,与其归咎贵妃,不如说责任更在玄宗皇帝这边。
然而,为人臣子者,岂有追究皇上罪责之理?贸然责难,恐有叛乱之意味。
事情至此,若要论责任归属,也只能唯杨贵妃、杨国忠及其亲族是问了。
“如今,国政紊乱,皇上难安。我们理当顺天应人,为了国家的百年大计,依法惩处贵妃和杨国忠等人,不是这样吗?”
将士们高举拳头,齐声呐喊响应。
陈玄礼将上述说法写成奏折,递交东宫宦官李辅国转呈皇太子,再由皇太子上奏玄宗皇帝。
皇太子手握奏折,正在思量之际,吐蕃遣唐使者二十一人正巧路过此地。
吐蕃使者一行,也因叛乱而缺粮,他们正想投诉此事,因而唤住杨国忠的坐骑。
不知是见机而作,抑或忍无可忍,将士们乘机呐喊:“杨国忠偕胡虏谋反了!”
群情激愤之中,有人拔出腰剑,有人搭箭上弓,起哄骚动。
其中一人射出一箭,正中杨国忠马鞍,兵变于焉开始。
拔剑出鞘的部分将士蜂拥向前突袭杨国忠。
受到惊吓的杨国忠策马疾驰,躲进了马嵬驿西门之内。将士们继续追赶,将他拉下马来。
杨国忠当场被活生生剖腹、砍头,身首异处。
与此同时,他的子女们也被残杀殆尽,贵妃长姐韩国夫人、次姐秦国夫人哭号逃跑之际,均被追捕,惨遭刎首。
御史大夫魏方进目睹了惨绝人寰的这一幕。
他大声喊叫:“众将士,为何要杀害杨相国?”
话犹未完,也被失控的将士们团团围住,残杀毙命。
据说,叛兵撤离后,现场肉块横陈,完全无法判断到底是人体或什么东西。
官拜门下省知事的韦见素听说叛变,大吃一惊。
他才步出驿站,也马上被叛兵所包围,乱剑刺杀。
韦见素倒卧在地,头遭重创,*并鲜血直流,最后因有人呼喊:“这人杀不得!”方才保住一命。
将士们把马嵬驿围得水泄不通。
玄宗皇帝虽然人在驿站屋舍内,毕竟还是察觉到了外面的骚动,询问左右臣下究竟发生了何事。
“陈玄礼叛变,把杨相国杀了!”左右据实以告。
当时,我也在驿站之中,听闻此言,才知道外面发生了大事。
皇上手拄拐杖,毅然走出驿站大门,下令解散。陈玄礼所率六军却不受令。
由门内往外看,映入眼帘的,正是宰相杨国忠的首级被刺挂在一名将士的长矛尖端。
贵妃姐姐们的首级都被高高刺举在长矛之上。
刘荣樵也在场,他的长矛尖端高挂着韩国夫人的头颅。
我心想,或许贵妃正在某处窥看此情景吧。
驿舍中,掀起一阵不安与动摇的旋涡。
“会不会被赶尽杀绝——”
每个人心中,翻来覆去都是这样的想法。
即便是我,最后也不免如此作想,自己或许会因卷入异国内乱而客死异乡,再也无法回归倭国了。多舛的命运,让人徒然叹息。
玄宗皇帝走入另一个房间,再出来后,派遣高力士到陈玄礼那儿,探询他真正的叛变意图。
“杨国忠谋叛,贵妃难逃干系,请皇上立即依法处分吧!”
这就是陈玄礼所提出的要求。
驿舍内的人莫不暗自忖量,如果皇上肯处分贵妃,便能救自己一命了。然而,却无人敢将这份心思说出口来。
玄宗皇帝看似好不容易才撑住拐杖,差点儿倒下来一般。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背靠着柱子,满脸愁苦地思索着。
“该怎么办才好?”皇上仰首,以求救的眼神望向我们众人,“不,不问也罢。你们心里想什么,我再清楚不过。”
此时,皇上近身中有位名为韦谔的官员,提起勇气向前跨步。他并未建议皇上任何事,只是以沉痛的声音说:“伏请皇上速决……”
韦谔五体投地,不停叩头,最后,额头渗出了成片的鲜血。
皇上见状,内心似乎深受感动。不过,皇上对贵妃毕竟情深意切,他的脸因浓烈的忧愁而整个扭曲变形了。
“贵妃常住深宫,如何知道国忠谋叛?贵妃无罪……”皇上如此告诉韦谔。
现场一片肃静,无人回应。
这时,宦官高力士徐徐跨步向前。
“皇上……”他以沉重的声音轻唤。
高力士是侍候皇上的贴身宦官。他随侍皇上的时间比任何人都长。
玄宗皇帝的锥心之痛和难言苦楚,他比谁都明白。
这事,皇上自己也了然于心。
“事情已不在于贵妃有没有罪了。”
高力士眼中流出泪水来。
玄宗皇帝与高力士,两人均已年过七十。
当时,我也已五十有六了。
“要说无罪,贵妃确应无罪。可是,陈玄礼已把贵妃的兄、姐全数杀光了。如果被杀者的至亲——杨贵妃还随侍皇上身边,就算他们目前肯撤除包围,并原谅贵妃,但他们怎能就此心安无惧?有关此事,只要皇上仔细考虑,该如何做,应该十分清楚了。恳请皇上以人心为念,再下决定。这也是让皇上心安的唯一方法……”高力士仿若泣血般地这样说道。
此话说毕,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静默。
此刻,贵妃或许人在对面房间,但事件的来龙去脉,她应该也已完全了解了吧。
“呜……”
皇上发出一声*,就在众人面前,静静地、静静地发出了呜咽的哭声。
即使再三忍耐,那痛苦的哭声还是从唇间流露了出来。
在场之人,禁不住同声饮泣。
就在此刻,迥异于低沉的啜泣声,不知从何处传来“咯咯咯”的声音。
那绝对不是啜泣的声音。
而是千真万确的笑声。260众人将视线移向声音来源,只见通往贵妃房间的入口处,伫立着一个矮小、瘦弱的老人。
那人正是道士黄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