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马嵬驿(1) (第2/2页)
这时,空海从树干后方走了出来。
“杨家有女初长成。”空海念出该诗的续句,朝那男人走去。
男人惊讶地抬起头来,直望着空海。
“养在深闺人未识……”空海接念道。
“天生丽质难自弃……”男人喃喃出口。
他紧盯着眼前的空海问道:“你怎么会知道呢?你方才脱口而出的诗句,那是……”
“那是一首尚未完成的诗?”
“是的。正是如此。”
“您在此不断反复自语,谁都可以记住了。”
“我还以为不会有人来这里。”
男人皮肤白皙,神情有些憔悴。
容貌及体格稍显瘦弱。黑色瞳孔看似即将崩溃。
然而,从他双唇的形状看来,他内心深处似乎隐含着一股强硬的精神。
“真是失礼,打扰您了吧,白官人?”
“咦?怎么连在下的姓氏都知道呢?”
“让您受惊,真是抱歉。
我是从胡玉楼玉莲姑娘口中得知尊姓大名的。
听说您经常跟胡玉楼索取笔墨,书写诗句。
前些日子,我还拜读了您写坏丢在房内的诗句。
正是白官人现在所吟咏的。”
“哦……”
“请容在下自我介绍,敝人是从倭国来的留学僧空海。”
“就是治好玉莲手腕的那一位吗?”
“正是。”
“我曾从玉莲口中听说你的事情。话说回来,你的汉语讲得真好,来大唐很久了吗?”
“不,只有七个来月。”
“你的汉语,讲得就和我们一样。”
“这是我友人橘逸势,也是从倭国来的留学生。”
“在下姓白,白居易。”
“我们还读过您的另一首诗。
是以‘白乐天’之名所写的《西明寺牡丹花时忆元九》。”空海说出诗名。
“那一首也读过吗?”
“我和逸势目前住在西明寺。”
“原来是志明。西明寺的志明拿给你们看的吧?”
“是的。”空海点点头。
白居易叹了口气,仰首望天,好像在思索什么。
空海和逸势默默地等待白乐天开口,不过他并未说出叹气的理由,反而把话吞进肚子里去了。
“不过,从倭国来的人为何跑到这种地方来呢?”白乐天回过神来问道。
“只是突然想看看昔日佳人的墓地。”
“说是昔日,也仅是四十九年前的事情而已。”
诚如白乐天所言,杨贵妃埋葬于此地已经过了四十九年的岁月了。
无论是空海还是逸势,对唐玄宗和杨贵妃也有大略的认识。
“说实话,是向您请教李白翁《清平调词》的缘故。
读过那首诗后,才突然想到这里来的。”
“哦……”
“乐天先生,那您又为何来到这里呢?两天前的夜晚,不是和我们一样还在胡玉楼吗?”
“同样的理由。”
“同样的理由?”
“我也是看了你们给我的《清平调词》,想起了杨贵妃,才突然想到这里的。
身为秘书省的一名小官吏,只要不汲汲于名利,其实是可以偷闲到处游逛的。”
“您对杨贵妃原本就很感兴趣?”
“我对她有某些想法,所以经常像今天这样,到和杨贵妃有关联的地方走走。
你们对玄宗和贵妃的故事也感兴趣?”
“是的。”空海答道。白乐天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或许因为一切都已成为往事了,世间仿佛都想把他们的故事美化成一段凄美的恋情。”
“的确如此。”
“然而,事实与世间看法有些出入。不,压根儿并非如此。”白乐天突然提高音量。
他似乎隐藏不住内心那股无以名状的亢奋。
“并非如此!”白乐天说。
“什么并非如此?”
“他们之间的恋情,或许是一段悲恋,却一点儿也不美。
说到美,项羽在穷途末路,手刃虞美人,那才真是美。
那段恋情,有自刃般的哀切感,有果断的美。
我可以理解当项羽手刃虞美人时,那种亲手挖出自己的肠子,宛如喷火一般的哀痛和苦闷。
正因为项羽当时已视死如归,才做得出来吧。
不过……”
“您是想说,您不了解贵妃和玄宗之间所发生的事吗?”空海问。
诗人微微摇头:“不是的。
项羽和虞美人之间的美,在当时已绚丽地完结了。
也可以说,两人的恋情,本身就已经是一首诗了。”
“……”
“那段恋情,没有我置喙的余地。”
“若是贵妃和玄宗的故事呢?”
“或许还有我登场的机会。
玄宗在不得不杀死贵妃时,既慌张又万分犹豫,手足无措地替贵妃辩护,结果,你们知道吗?最后,他竟只是为了保住自身性命。
换句话说,为了自保而答应处死贵妃。
而且,也无法像项羽般亲自动手,而是交给宦官高力士行刑。
这是多么可笑,又是多么让人不忍卒睹……”
“……”
“不过,我却很喜欢这其中所显现的人性。我很在意他们的恋情。
我想,在两人的故事中,或许有我登场的机会。不,肯定有。
在我心中,在我脑海里,确实有这个把握。
确实得近乎痛苦……”诗人的声音,愈来愈大了,“只是,我却无法以文字来表现出来。我不知道该如何去叙述这个故事。”
“您是想把贵妃和玄宗的故事写成诗吗?”空海如此一问,白乐天突然闭口不语。
他的神情变得平静许多了。
“啊,好像说得太多了。”白乐天恢复一本正经的神色,站起身子。
“请留步,乐天先生。若您不急着走,我还有事想请教。”
“什么事?”
“贵妃被高力士绞杀时,缠住她脖子的是什么布呢?”
“绢布。”白乐天说。
“绢布?!”逸势大叫。
“也有人说是漂白布,可我相信绢布的说法。但是,绢布又如何呢?”
“还有一件事想请教您。李白翁的《清平调词》,当时贵妃真的编演成舞了吗?”
“我当然不曾眼见,但想来应该如此。”白乐天说。
“什么舞呢?”
“不清楚。”
白乐天说完后,露出纳闷的表情,看着空海和逸势。
“你们好像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若是时间许可,还有很多事想和您谈,不知您今夜住在何处?”
“马嵬驿的客栈。”
“我们也住那里,那些话就留在今夜谈,如何?”
“一言为定。”
“还有,乐天先生,您坐的这块石头,以前就在这里了吗?”
“对,去年我也来过,三月和五月各一次,这块石头好像就在这里了。
啊,不过,对了,那时候石头好像更低些。这次坐起来不太一样。”
“说是石头更低,不如说是地面比以往更高些了吧?”空海指着石头周围的地面。
“您不觉得这块石头周围,也就是说,贵妃坟墓周围的泥土颜色,和其他地方有些不同?”
“原来如此,这么一说,倒确实如此。”
“空海啊,你到底想说什么呢?”逸势问道。
“我想说的是,乐天先生去年五月来过之后,或许有盗墓贼之流来挖掘过贵妃的墓。”
“什么?!”
“那时候所挖出来的,正是这些颜色有些不同的土吧。”
“怎么可能?”
“我也觉得不可能。半信半疑跑来一看,果然如此,看样子,盗墓这件事,好像应该明确地列入考虑中了。”
“你在说些什么啊,空海?”
空海像是听见逸势的话,又像没听见。
他一会儿触摸墓碑,一会儿又绕墓周而走,还趴到地面以手摸地,再独自点点头,叹了一口气。
白乐天和逸势在一旁盯着空海看。
不久,空海走回两人身边。
“我决定了。”空海说。
“决定了?”
“嗯。今夜要来这里挖挖看。”
“你是说要来挖?!”
“要来挖?!”
逸势和白乐天同时冲口而出。
“要挖!”
“若被发现,可不得了。”
“不会被发现的。”空海若无其事地说,“纵使被发现,我们也有个冠冕堂皇的名义。”
“什么名义?”
“为了‘守护天子’这个名义。”空海转过头问白乐天,“乐天先生,您今夜是否也一起来呢?”
“一起来挖墓吗?”
“是的。至今为止的细节,今晚用餐时,我会慢慢向您说明。若您对此事感兴趣,今夜也一起来,如何?”空海说。
“明白了。总之,先听听你的说法,之后再做打算吧。”
“喂,空海,我……”逸势开口想说话,却又觉得说了也是白说,于是又闭上了嘴巴,“随你吧!反正,空海,我不管了。不论发生什么事,我真的都不管你了!”
【四】空海、橘逸势和白乐天三人,走出马嵬驿客栈,已是更深人静之时。
月夜。
绮美的半轮明月,高挂空中。
有风在吹。
飘在天空的云朵随风东行。
月亮时而隐没云中,时而露脸而出。看上去仿若空中群魔,陆陆续续吞噬云朵,又再吐出来一般。
三人顺着街道往西走。
风比白昼时更冷。
他们肩上,各自背着向附近农民借来的铁锹。
月光下,道路非常明亮。
“喂,空海。”逸势的声音,不知是否因为太兴奋,略带颤抖,“你当真要挖墓吗?”
“当真。”空海满不在乎地答道。
空海身旁的白乐天,其紧张程度更在逸势之上。
白乐天——白居易,身为一名官吏——秘书省的官吏。
这官吏,竟准备去挖掘贵妃的坟墓。
若被发现,可是要被斩首的。
白乐天之所以跟来,是因为听了空海一席话,产生某种禁不住的好奇。
刘云樵宅邸妖怪的事。
徐文强棉田里的暗夜怪声。
而且,两者之间似乎有某种关联。
刘云樵宅邸的妖猫,预言德宗皇帝的死期;徐文强棉田里的怪声,则预言太子李诵病倒之日。
而且,两个预言果真都灵验了。
另外,据说被妖猫附身的刘云樵妻子,一边口中念唱着《清平调词》,一边起弄着和杨贵妃相似的舞曲。
“这是绢布哟。我要用这绢布把你勒死。绢布很牢固的。”妻子对丈夫刘云樵说出这样的话。
“你该不会说,日后一定会把我挖掘出来,却把我埋在土里几十年也不理我吧!”
隐藏在这些事里的秘密。
《清平调词》和舞蹈。
以绢布勒住脖子。
女人好像被埋了起来。
不管哪件事,和杨贵妃都有关系。
两人都对以上这些疑问,充满好奇心。
但不知白乐天是否唯恐那种好奇心会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垂涎三尺,因而特地绷紧脸,不露声色。
尽管如此,白乐天这男人,对于这种事——深夜盗挖佳人坟墓的行为,在内心深处,却好像很感兴趣。
白乐天想参与这次行动的另一个理由,在于空海的存在。
对于这个倭国留学僧,白乐天有种奇妙的兴趣。好像让磁场给吸引住了,他情不自禁就接受了空海的邀约。
不过,他知道自己身为官吏的立场。虽说出于好奇心,他也很清楚,今晚所要做的,将是多么无法无天的大事。
两种心思持续在心中翻搅,以致白乐天内心充满紧张。
“现在,我已经知道你到马嵬驿察看贵妃坟墓的目的了。
可是,真的非这样做不可吗?”逸势问。
“虽然并不是非这样不可,”空海答道,“但事情到此地步,也就不可不做了。”
空海说这话时,三人刚好来到贵妃坟墓的山丘之前。
【五】从下往上看,夜空中,风吹得槐树枝叶沙沙作响。
“嗯嗯。”逸势忍不住出声。
“害怕吗,逸势?”空海以倭语问道。
“不怕。”逸势带点怒意回答,“只是觉得有点儿不舒服。”
“喂,你们说的是倭语呀。”
逸势刚说毕,登山口附近一棵槐树下,跑出一名汉子来。
接着,后方又出现了两个。
三名汉子挡在空海三人面前。
他们的身手看来颇为矫捷。
每人腰间都挂着一把剑。
看上去不像士兵,也不像衙役。
倒像是聚集在酒楼的无赖、流氓之类。
“你是西明寺的空海,你是橘逸势吧?”其中一人瞪着空海和逸势说道,那人望着空海一行手中的铁锹,“拿锹想干什么?难不成要盗墓吗?”
“还有一个。这家伙怎么看都像是唐人。”另一人如此说,还往地面上啐了一口痰。
“有何贵干呢?”空海毫不畏惧地以流利的汉语问道。
“想给你们一点儿苦头吃呀!”其中一人拔出腰剑,另外两人也相继拔了出来。
钢刃映射着月光,发出冷冽的亮光。
逸势忍住脱口而出的话,拔出腰间的短刀。
这是他从倭国带来,一直随身携带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