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马嵬驿(1) (第1/2页)
【一】春天的原野。大地萌生一片淡绿。
大地之中,到底有多少力量在沉睡着呢?这股力量,每天都从大地表面渗出,且以淡绿的姿态呈现出来。
街道两旁,种着柳树。柳枝迎风摇曳。
春天已经到来。
吹过原野的风,带着青草的芳香。
街道两旁,也夹植着桃树。那艳丽的桃色,让空海和逸势百看不厌。
两人徒步而行。
离开长安,这已经是第二天了。
空海和逸势,目前来到距离马嵬驿还有一里1的地方。
马嵬驿有杨贵妃的坟墓。
1 一里,五百米。
杨贵妃,姓杨名玉环。
杨玉环出生于唐开元七年(七一九),为蜀州司户杨玄琰的幺女。
自幼父亲就去世,过继给叔父杨玄璬当养女。
开元二十二年,十六岁之时,成为当时玄宗皇帝第十八皇子寿王李瑁的妃子。开元二十八年,二十二岁之时,受玄宗皇帝宠召。
对李瑁而言,亲生的父皇玄宗横刀夺走自己的妻子。
那时,玄宗已五十六岁。
玄宗对于抢夺儿媳妇这事,大概也有些顾忌吧,因此曾经让玉环出家为“女冠”1,暂且远离世俗,并赐名“太真”。把玉环召进宫中,则是三年之后,天宝二年的事。
天宝四年(七四五),二十七岁的玉环,正式受封为贵妃。
已厌倦政事的玄宗,一颗心早已被玉环——杨贵妃所夺,唤贵妃为“娘子”,给予她相当于皇后的待遇及权力。
受到如此待遇的,不止玉环本人。
杨氏一门都名列高官,并与皇族通婚。三个姊姊,分别受封为韩国、虢国、秦国夫人,族兄杨钊则被赐名为“国忠”。
这位堂兄杨国忠,发挥了本身的财务禀赋,在宰相李林甫死后,握有宰相实权。
杨氏的大宅邸,墙瓦连接,竞相奢华。跟随行幸之时,各家衣饰齐一,组成惹人注目的显赫队伍。
杨氏女眷,穿着华丽的胡风长裤裙,脚履西域长靴,策马而行。
杨氏一门的荣华富贵,引来许多人的反感。
1 女冠,女道士。
为了能在宫廷中生存下去的权力斗争,原本就是超乎常人想象地可怕和阴湿。
失败者的命运,重者抄家灭族,轻者贬谪至荒僻边地,一般也会由贵族降为平民。
权力斗争毫无止境,没有所谓“到此为止”的说法。
与其说是对于权力的欲望,不如说是一旦踏入其中,为保住身家性命,便不得不往权力更高处攀爬。
玉环也一样,若不以整个家族来巩固自己的势力,便很可能保不住命了。
人们很容易因为流言或中伤,就被诛杀。
杨贵妃的敌人,首当其冲的就是宫中受皇帝恩宠的妃嫔们。
不少妃嫔,因为和玉环争宠失利而被杀。
为了避免失败者的族人心生怨恨而留下祸根,一旦说“杀”,就是抄家灭族,不留余口。
杨氏一门,便是在如此这般的权力斗争中脱颖而出,步步高升。
玄宗沉溺于杨贵妃的美色,给予杨氏一门过高的权力。
为政者的眼睛已被蒙蔽,周围充满了不满之声。
结果,一个名叫“安禄山”的男人出现了。
他非汉人,是粟特人(Sogdian)父亲和突厥人母亲所生下的胡人——杂种胡。
安禄山担任镇守北方边境的节度使时,因平定边境之乱,武名逐渐威扬,最后成为杨贵妃的养子。后与杨贵妃的堂兄杨国忠合谋,打倒了当时的掌权者李林甫。
之后,却又与继任成为宰相的杨国忠反目成仇。
为此,安禄山于天宝十四年(七五五)举兵叛变。这正是后人所说的“安史之乱”。
最后,安禄山攻陷大唐帝国的东都洛阳。他在洛阳建都,而于天宝十五年(七五六),自称大燕皇帝,改年号为圣武。
安禄山势如破竹地击败*,六月,哥舒翰所率的二十万六千名*,竟也被安禄山击溃。
长安陷入一片混乱。
大街上到处是为了躲避战火,卷藏细软、携家带眷逃亡的人。
最后,玄宗皇帝也决定同朝臣、皇族等逃离长安,前往蜀地。
陪同玄宗的,以宰相杨国忠、杨贵妃为首,还有亲王、妃嫔、公主、皇孙、近卫军等,约三千人。
趁着天尚未亮之际,一行人由延秋门离开长安。
此日,天降微雨。
一行人越过渭水,来到咸阳的望贤驿。
此时,玄宗只能以粗糙的胡饼果腹。
那日,许多百姓知道皇宫已是人去楼空,遂蜂拥而至,抢夺金银财宝,还放火烧掉了宫殿。
玄宗一行人,在小雨纷飞、夏日的荒郊野外走着。荒野之中,烟雨蒙蒙,汉代王公诸侯的陵墓,稀稀落落地分散其间。
一行人抵达马嵬驿,已是翌日傍晚。
所到之地,当地的县令和百姓几乎都已逃逸。马嵬驿也不例外。
粮食已罄。
途中也有臣子和士兵脱逃,根本无法统御。
饥饿和不安,让士兵们群起鼓噪了起来。
“杨国忠昏庸误国!”有人持如此论调。
宰相杨国忠若能与安禄山和睦相处,也不会发生这种事。
“杨贵妃狐媚惑君!”也有人如此主张。
因那个女人蛊惑了英君,皇帝才怠忽国政。
附和的意见,此起彼伏。
“杨国忠该死!”不知谁起头喊叫。
“杨贵妃该死!”不知谁随后喊叫。
“杨氏一门,都该诛杀!”
以护卫身份随侍的龙武将军陈玄礼及士兵们,也异口同声地呐喊呼叫。
哗变了!
士兵们立刻行动,想诛杀杨氏一门。
杨国忠及其家族。
杨贵妃的三个姊姊。
玄宗皇帝和杨贵妃,从驿馆窗户目睹了这一切。
杨贵妃亲眼看见锋利的枪尖贯穿了自己堂兄和姊姊们的脖子,他们的头颅被高高地举了起来。
“只剩一个祸根,就在驿馆之中。”
陈玄礼站在门前高声喊叫。
祸根,指的就是杨贵妃。
杨贵妃可说有罪,也可说无罪。
因为有杨贵妃,杨国忠及其一族才会飞黄腾达。
但此时的局势,紧迫得根本也无从追究原因和判断是非善恶了。
陈玄礼已经斩杀杨氏一门。
玄宗若饶了杨贵妃,她就会成为留在皇帝身旁唯一的活口。很明显,杨贵妃不久将会找上不共戴天的仇敌陈玄礼复仇。
对于陈玄礼而言,除了将杨氏一门斩草除根之外,自己将别无活路。
答案只有一个。
玄宗终于下令宦官高力士处死杨贵妃。
高力士带着杨贵妃来到驿馆中庭的小佛堂前,以一条布巾缠在贵妃的粉颈上绞死了她。
陈玄礼确认尸体无误后,士兵们方才有如吃下定心丸般平静了下来。
贵妃的尸体,就埋葬在离驿馆不远处的原野。
据说是在入蜀街道不远处的一个小山丘脚下。
之后,玄宗平安抵达蜀地,在那里住了一年有余。
安禄山则在洛阳失明,且为毒疮所苦。
爱妾段氏此时为他产下一子。安禄山想废太子庆绪,改立亲生子,此事被庆绪得知,安禄山反被庆绪杀害。
《新唐书》曾有如下记载:是夜,庄、庆绪,持兵扈门,猪儿入帐下,以大刀砍其腹。禄山盲,扪配刀不得,振幄柱呼曰:“是家贼!”俄而肠溃于床,即死。年五十余。
玄宗于至德二年(七五七)十一月,重返长安。
据说,玄宗一回到京师,就想改葬贵妃,后因周围臣下反对始作罢。
以上是空海从相关史书中所耙梳得到的知识。
马嵬驿就要到了。
【二】“空海哦,”逸势向走在身旁的空海说,“不知她幸福吗?”语气一反常态,感慨万千。
“谁啊?”空海问道。
他边走边眺望原野上淡淡的一片绿。
“我是说贵妃杨玉环。”
一路上,空海把自己调查所得告知逸势。对于这段故事,逸势好像很有感触。
“到底如何,我也不知道。”
“说到贵妃,她可说享尽人间的荣华富贵了吧?”
“嗯。”
“不过,那般死法实在叫人……”
“若不是那般死法,你又感觉如何呢?”空海反问。
“嗯……”逸势歪着头,短暂沉默后喃喃自语,“我终究还是不懂,毕竟不是自己的事。我有时连自己的事都不懂,更何况是身份不同,而且还不是男人的女人,真的是不懂!”
“是吗?”
“对了,空海。在故乡时,我认为自己是个不幸的人,老是满怀不平和不满。一方面,我迫切希望自己的才华能够广为人知;另一方面,却又认为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人能够真正理解我的才华。”
“……”
“在故乡,我是不幸的……”
“……”
“来此之前,我还在想,大唐的话,或许有人能理解我的才华,没想到来后一看,只令我更加感到自身的卑微而已。
像我这般才华的人,此地多得无以计数。
如今,我最思念的,竟是曾让我以为陷我于不幸境地的日本了。
不过,若问我现在不幸与否……”
“如何呢?”
“我也搞不太清楚。”
“……”
“虽然不清楚,不过,空海啊,能够认识你,我真的觉得很好。
至少知道有你这样的人存在,或许可以说比那时候更幸福。”
“……”
“我是这么想的,空海。贵妃既是幸福的,也是不幸的。
其实,幸与不幸不是一直存在于每个人身上吗?以钱财之事来思考,就可以明白。
有钱固然可以免除生活的劳苦,却得担心钱财的遗失。
有个心仪女子陪伴身旁固然可喜,却得苦恼不知哪一方会移情别恋。”
“嗯。”
“不管是谁的一生,到底幸还是不幸,实在很难说得清楚啊。”
与其说逸势对着空海说话,不如说是自言自语。
“纵然如此,人们还是会去设想幸或不幸的问题。”
“杨贵妃吗?”
“嗯。”
点过头后,逸势就默不作声了。
两人无言地走在春天的原野上。
“喂,逸势!”空海叫住逸势,“或许你是超越我很多的好男人呢。”
“空海,我觉得你好像在说我是傻瓜。”
“不,不。我是真心的。”
“好男人吗?”
“嗯。”
“可以单纯地为这话而高兴吗?”
“可以。你真是个好男人。”
逸势忽然露出小孩般腼腆的表情,一本正经地说:“别说了,空海。”
接着,他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再铭感五内地吐出。
“已经够开心了。”
【三】山坡出乎意料地陡峭。
坡地的土被挖成阶梯状,为了防止雨水冲走阶梯,以圆木顶住阶梯。
不过,一半以上的阶梯都已倾圮。雨水把土和圆木都冲毁了。
空海和逸势顺着坡路爬上去。
那是一片槐树林。
随着阶梯的攀高,空海和逸势的上方尽是刚刚萌出的淡淡新绿。
午后的阳光照射在这一大片新绿上,闪耀着光芒。
他们就走在从枝叶间穿射过来的阳光之下。
“虽说是贵妃的坟墓,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排场啊。”逸势说。
从此处开始,山路更加陡峭。
以“祸根”之名被杀的贵妃,坟墓当然不会多豪华。
途中,逸势突然停住脚步,望向一旁的空海,低声说:“喂,你听到没?”
不用说,那声音当然也传到空海的耳里了。
是人声。
男人的声音——仿佛念经般的低微声音。
声音从山坡上方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是人的声音。”
“啊,没错。”空海答道。
听起来像是什么诗句。山坡上应该有个男人在吟诗。
然而,那声音很低微,不像在吟唱,而且断断续续,所念的也不是固定的诗句。
有时候反反复复,同样的字句再三重复。
总觉得是有些耳熟的诗句。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空海一边倾听那声音,一边徐徐地往前走。
逸势紧跟在后头。
两人爬上坡。虽说坡上,却非坡顶,而是山坡中途。
那儿有块砍除树木整理过后的小空地。
空地正中央,立了块石碑。
黝黑的花岗岩墓碑上刻着——“杨贵妃墓”。
墓碑前,站了一个男人。
那男人时而凝视墓碑,时而环视四周槐树枝梢,口中念诵着诗句。
他似乎没察觉到空海和逸势的身影。
穿过槐树枝梢的光影,对半洒落在空地。
男人以手紧贴墓碑,仿佛在爱抚挚爱的人一般,又好像在玩味着那种感触。
坟墓一旁,有块大岩石,露出地面。
男人可能累了,坐在石头上,凝视着坟墓,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一种既非哀痛也非悲伤的深刻苦闷表情,浮现在男人脸上。
这时,正好有天光树影洒落到男人脸上。
刹那间,男人看起来竟像是在哭泣了。
男人当然不是在哭泣。
空海和逸势情不自禁地站在男人看不见的槐树后方默默地注视着。
不久,男人又缓缓地像是念经般低声吟唱起那诗句来了:“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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