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长安之春(3) (第1/2页)
相对于暮鼓,还有“晓鼓”。天刚破晓击响之时,各坊坊门便随之打开。
“这主意不错。”空海说,且说得很干脆。
“可以吗?”逸势问。
“可以也罢,不可以也罢,不都是你邀请的吗——”
“咦,我是想看到你为难的模样才邀你的,真的不在意吗?”
“可以去啊!”
“不要后悔哦,空海。”
“没什么好后悔的。”空海淡然地说道。
“哦。”逸势嗤笑一声,“你的话是否在逞强?等一下试试看就知道了。”
逸势真当一回事,接着又说:
“若是如此,今日就作罢。既然要去,何必这般匆忙赶在今日?德宗皇上刚驾崩,妓院也暂时歇业。等葛野麻吕归国后,改天时间较为充裕再前往,不是更好吗——”
“那也好。”
“到时,宿一夜,如何?”
“嗯。”空海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这种氛围,让逸势有些处于劣势,于是更进一步追问:
“喂!空海。你该不会瞒着我,偷偷到妓院去吧?!”
当时奈良佛界,有所谓“不犯”——就是不可和女人有私情,这是僧侣的重要戒律之一。
若是公然打破此戒律,会被“破门”,二度再犯,就不准踏入宗派寺门。
至少,表面上也得遵守。
食欲、*、睡欲,在人的所有欲望之中,*是此三大欲望之一。完全断绝对女人肉体之欲望,是当时佛教成立之戒律。
尽管如此,空海却轻松地对邀约他一起去嫖妓的逸势说“那也好”。
无怪乎,逸势会认为空海是否已瞒着自己偷偷跑去嫖妓了。
“你说呢?”空海开心地看着逸势。
“为何突然想去呢?”逸势问道。
“因为逸势邀请我啊!”
“为何至今都不去呢?”
“因为你未曾邀请啊!”空海的答案简单明了。
“我知道了。”逸势答道,“在西明寺安顿后,立刻就去吧!”
“嗯。”
“到时,可别说只是戏言而已。不许逃哟!”
“绝对不逃。”
“很好。”逸势话刚说完,点点头又再加上一句,“很好。”
一副扬扬得意的模样。突然,又换成严肃的神情。
“有一件事,能不能告诉我?空海——”
“何事?”
“我很在意一件事,却至今故意不问你。”
“何事?”
“空海,你懂得女人的滋味吗?”
逸势一说完,空海就很开心地发出“格格”的笑声。
“好好地回答!”
“我认为那是好滋味。”
“好滋味?”
“嗯,好滋味。女人啊……”空海答道。
高高的天空和杂沓的街道——空海昂起头来,两者都不看,茫茫的视线落在另外一方。
空海感觉到异国的喧嚣、嘈杂,有如宇宙的音乐般,把自己的肉体整个包裹了起来。
那音乐,让空海完全沉醉了。
【二】
马上送别。
空海和橘逸势依照大唐习俗,折下杨柳枝卷起来,赠别远行者。
长安之东,灞桥边,是送别者和远行者互道珍重之处。
出长安后,送别者和远行者各自骑马来到此处。
此时,大家已知道最澄等所搭乘的第二艘遣唐船平安抵达大唐了。
众人在春野上,春风中骑马来到此地,皆默默不语。
只见一片黄土的野外,至今已经开始萌发出绿色嫩芽。
甘草和蘩蒌之类,在这遥远的异国之野,似乎也是最早萌生绿芽的。
早春的气息充满道路。
空海不时策马靠近永忠所乘的马车,短暂交谈。
“已是春天了。”
空海骑着马和沉默不语的逸势并行,如此嘟囔一句。
行至浐水,渡过浐桥,终于来到灞桥。
众人都是同甘共苦的旅伴,出发前无不抱着“可能会死在海上”的觉悟,才向异国出发。
四船出发,二船沉没于海。
大家饱尝艰辛,方得生还来到目的地的异国,今日却要离别了。
昨夜,虽然道尽千言万语,每个人的心中却似乎还有话未说完。
然而,却也不知还要诉说些什么。说得出来的,尽是些不断重复的短句。
“一路顺风!”
“平安无事!”
如此的短句当中,真是百感交集。对归去者而言,赌命的船旅正等在前方,那可不是保证一定平安返抵日本的归程。
临别依依,藤原葛野麻吕靠近空海的马匹,低声说道:
“空海!此次多亏你的才能,帮了不少忙。”又加一句,“千万活着归来啊!”
不待空海回答,葛野麻吕已经转过身子。
临别之际,几乎所有人都是泪流满面。
葛野麻吕背对着空海,是不愿让他看到自己落泪。
只有逸势和空海并未落泪。爱说话的逸势,今日也是静默无语。
一行人就此出发。
灞桥上的马蹄声、车声渐渐远去。走过灞桥,往东前去,道途连绵不断。那道路到底有多远呢?送别者空海和逸势了然于心。因为他们也是经由那条道路而来的。
路途虽远,路的尽头又是什么呢?两人也知道。
比起长安的华丽,此地像是穷乡僻壤,但尽头彼方正是日本的京城。
那是故乡。
一行人渐行渐远,最后连声音也听不到了。
空海和逸势的前方,绿色的灞水悠悠地流着。
对岸的杨柳树刚冒出的新芽,笼罩在朦胧的绿意中。
此时,更让人感觉春天已经来了。
一行人的踪影终于消失在原野那一方时,直盯着那儿看的逸势喃喃自语:“那庸官,终于走了吗……”
话到一半,逸势的肩膀开始抽动,眼睛流出泪水,哽咽着啜泣起来。
只有空海并未流下眼泪。
空海把马停在逸势后方,默默望着天边,等他哭个够。
到处,皆是曼陀罗啊!
空海的眼神,好似如此诉说着。
【三】
碰到那汉子,是在归途。
空海和逸势慢条斯理地策马缓行。
“空海!”骑在马上的逸势叫了一声。
“何事?”空海直视着前方答道。
“我啊,舒畅多了!”
逸势的神情,就如他自己所言,一派轻松舒畅,完全看不出方才呜咽的模样,好似甩掉什么包袱一般。
“不过,空海!你这人啊,实在太奇妙了。”逸势的口吻,好似有何不满般。
“什么地方奇妙?”空海依旧注视着前方答道。
走过浐水,已经可以看到对面的长乐坡。
坡道左右,并列着好几家可以拂去旅人风尘的茶亭。
“你为何不哭呢?”逸势问。
“为何呢?”空海事不关己地回答。
“是你的事。不要像在说别人的事一般。”
“说得也是。”
“正是这说法!这说法,就像是别人的事一般。”
“真是伤脑筋。”
“呆子!伤脑筋的人是我才对。”
“逸势干吗伤脑筋?”
“因为被你看到了。”
“看到什么?”
“不要问,空海。我很懊恼啊!”
“因为被看到流泪而懊恼吗?”
“这件事,不要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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