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空海说怪力乱神(1) (第2/2页)
“那么,你的佛法可以撼动吗?”逸势问。
“佛法也不例外。”空海依然坦率回答。
“就是说,毫无办法啰?”
“正是。”空海向逸势答道,“因为毫无办法,我只能静坐。”
“你全然不在意吗?”
“并非不在意,只是决心一切由天命安排。”
“天命?”
“就是命运。若是我有赴唐的命运,这船一定可以平安抵达。”
“若是无此命运呢?”
“船大概会沉没。”
“那一切不是都没改变吗?”
“并非如此。”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自己有这个天命。”
“什么?”
“你只要相信我的天命即可。”
“天命?”
“是的。原本我搭不上此船,最后却搭上了。”
空海所言,确有其事。
遣唐使船原本应该在去年夏天出发。船团从难波津出航的第六天便遭到暴风雨,船只损毁,只得把出发日期延后一年。
空海说,就是因为如此,自己才能搭上这艘船的。
“因此,你相信自己有赴唐的命运吗?”
“可以这样说。”空海不假思索地说。
“不过,不管我相不相信你的天命,船可以抵达大唐,就会抵达,船不能抵达,就不会抵达,不是吗?”
“嗯。”
“信不信都是同样的结果?”
“正是。”
如此一说,逸势无言以对。
“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只要相信,无论船沉没,还是安抵大唐,直到有结果的这段时间里,内心始终平静。”
“什么?”
“这就是佛法。”
空海如此一说,逸势内心的紧张情绪一扫而空。
两人在海上,曾有过如此对话。
从那时候起,空海这位有着四方下颚的怪和尚,让逸势感受到一股奇妙的魅力。
总之,由于命运的安排,从日本出发的四艘遣唐使船只当中,空海所搭乘的第一艘船和最澄所搭乘的第二艘船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抵达大唐。第一艘船的一行人日后才知道第二艘船已经先行抵达大唐。在此顺便一提,第三艘船遭遇大风暴而沉没,第四艘船则至今连是否沉没都不得而知。
话又说回来,空海,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男子呢?
其实,逸势也不明白。
船只在海上漂流了许多日子,好不容易才到达闽地。那是个穷乡僻壤。
当地官吏不知该如何处置从日本而来的遣唐使船,一心一意只想甩掉这个烫手山芋,一行人只得从闽地再出发,将船驶往福州。
纵使如此,在众人心灰意冷之际,空海依然气定神闲。看来,他深信自己可以安抵长安的天命。
沿着海岸南下,进入闽江口,摇橹溯闽江而上约三天之后,终于抵达福州港,但在此等待的一行人,依然过着答案遥不可及、不断地与官员交涉的日子。
漂流到闽地——赤岸镇,是八月十日。抵达福州则是十月三日。漂流至大唐已两个月了,一行人仍然在水面上摇荡。
而且,一直无法取得福州的登陆许可。
从日本带来的粮食也已告罄。虽然,在赤岸镇曾补充粮食,却不太足够。
不少人病倒了。
也有些人不但身体变得虚弱,牙龈也出血,几乎只靠水在维持生命。
只要能够吃到大量新鲜蔬菜,牙龈出血、手脚浮肿的现象应该都可以改善。可是,粮食严重不足。
虽然还不至于像地狱,不过也相去不远了。
载满一百二十人的船只行走到此,当中真正还能动弹的人,不到三分之一。
几乎全员都因身体或精神状况出问题,显得瘦弱不堪。只有空海,那双漆黑的眸子,依然露出炯炯有神的光芒。
从二十出头到三十一岁,将近十年的岁月里,空海曾遍历日本各地。其中半数的时间,都花费在所谓的“山岳修行法”上面。
因此,练就一身异于常人的强健体魄及惊人的毅力。
然而,登陆申请总是不被批准。
虽然人已在河口湿地上,但那只是形式上的,不能说是登陆了。因为船被查封,一行人只得在潮湿的沙洲上起居。
身为大使的藤原葛野麻吕,好几次呈递请愿书给福州地方长官,登陆许可书还是不下来。
地方长官好像不把那些请愿书当一回事,随手就扔掉了。恐怕是因为文笔很糟的缘故吧。
身为遣唐使,虽有一定程度的汉文能力,却不足以流畅地使用汉文交涉。
对这一行人而言,最不幸的莫过于那个可以证明自己是“国使”的印符,存放在第二艘船上的判官菅原清公那儿。
不携带国书,原本是日本遣唐使的通例。然而,这种通例对大唐地方官吏却是有理说不清。
当时的中国——大唐,是个“文章之国”,以文章评断人的高下。
藤原葛野麻吕本来就不是靠本身才能而得到官位的,他是凭借派阀力量才居于目前地位的。而“文才”这玩意儿,却非靠派阀力量可得的。
在沙洲上,连回到母船的自由都不可得的状态持续了将近二十天。
某天,橘逸势把空海叫到芦苇丛生的暗处,向空海说:
“你能不能想个办法呢,空海?”
“想什么办法?”
空海说着,微风吹过水面,穿过夏日繁茂的青草,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这样下去实在不是办法呀。你应该可以解决问题的。”
此时,逸势对这个默默无闻的留学僧已深感兴趣。
从形式上抵达大唐以来,空海不必通过翻译,就能操着流利的唐语和当地人交谈。对此,逸势瞠目结舌。
空海在日本时曾学习杂驳的密宗佛法。
从大唐陆陆续续传入的密宗,几乎都是自学而成,此次正是为了求密宗正法而入唐。
空海的脑海里已经描绘出宇宙的轮廓,感觉上甚至能理解密宗的宇宙论和自己的肉体已经合而为一。
空海在日本所学的不仅是密宗,唐语也包含其中。
在日本,他拜访过不少归化人,向他们学习唐语。
话虽如此,初次踏上大唐之土,能够和当地的唐人——带着浓厚乡音的乡下人——流利交谈,而不是使用长安的官话,可见他绝非泛泛之辈。
日本小岛文化中,出现具有世界水准才华的第一人,当推空海。
同一船团渡唐的最澄,在日本,年轻时代其才能就已备受肯定,但这个最澄,在入唐之际,还得备有专用翻译——由此一并考量,空海理应被大书一番,此处也可窥见其才华之片鳞。
此外,空海不仅自学而成,渡唐的费用也是自行筹措。这和由国家出钱的最澄截然不同。
从不同角度来看,当时默默无闻的空海是排解众多困难才得以渡唐的。不过,空海具有排解一切艰难险阻的才能也是事实。
总之,逸势把空海给叫了出来。
“嗯。”空海点头,含糊其词地说,“也不是没有办法。”
“你的笔力之雄健,我很清楚。文章方面,自不在话下。”逸势说。
船旅无聊之际,空海和逸势好几回模仿大唐文人,兴之所至地在船上写些以汉诗、汉文唱和的文章。
那些诗文,让自信才高八斗的逸势也不得不甘拜下风。
“那种庸官俗吏的文章,送上一百篇、两百篇也不会有回音。”逸势悄声道。
所谓的庸官俗吏,指的是藤原葛野麻吕。
逸势对毫无才能、只能靠着门阀庇荫而得到官位的人似乎不抱好感。
“请愿书由你来写,如何?”逸势说。
“说得也是,其实,我也想过。”空海迎风回答,“只是,若我先说出来,恐怕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不过,看样子那问题现在也解决了。”
“你在说些什么啊,空海?”
“逸势啊,对你,我才说。我的文笔和文章,确实比那人好。但是,我若说出口,那个男人就失去自信了。这就如同挑明说‘你实在不行啊’。”
“若是你早些告诉我,我总可以想出个法子……”
话一说出口,逸势好像察觉什么似的戛然而止,看着空海。
“是吗?原来你也在意我。”逸势说。
如同空海无法对葛野麻吕说由自己来写请愿书,逸势也无法对葛野麻吕建议让空海写请愿书。而空海更无法对逸势说由自己来写请愿书。空海考虑到,如此一来也等于伤到了逸势的自尊心。
因为,逸势对自己的文采相当自负。所以,逸势才对空海说“原来你也在意我”。
“原来如此。你刚刚说,问题已解决了,指的是此问题?”
换句话说,不是空海自己先说出,而是他人,且是逸势主动请空海写请愿书,所以问题解决了。当逸势对空海如此说时,问题便已解决了。
“空海,虽然有点不甘心,但我的文章确实不如你啊。”逸势坦率地说道。
有所谓“三笔”之说。
这是日本书道史上,对书法俊秀的三个人——空海、橘逸势、嵯峨天皇的称呼。这三个人都出生在平安朝初期,属同一时代的人。
然而,三人当中,无论笔势、技巧、品格还是文章,空海更胜另外两人一筹。
不仅是文章,书法方面空海也比自己更出色呢——这位才子逸势是否真的如此认为?以逸势的个性,就算不是书法而是文章,“你比我出色”这种话是否真说得出口呢?
逸势果真说了。
“你啊!真是不可思议啊!”
己不如人的话说出口之后,逸势突然又对空海如此说道。
“有何不可思议呢?”
“我这个人是不随便对人家说‘你比我还优秀’的,特别是在书法和文章方面。”
“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