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大漠金钩 (第2/2页)
“你想去哪?”
十三叔摸摸肚子道:“我哪儿也不想去,我想吃饭。”
西门念月道:“那我们就去吃饭。”
关外最大的客栈,有且只有一家,那是雁门关外三十里的坉关客栈。
说是最大的客栈,其实也就两层土楼,一楼吃饭,二楼住宿,来往坉关客栈的多是到关外做生意的汉人,他们三五成群,拖着大批货物,在这里周转,由于客栈方圆几十里都是一望无际的戈壁,夏天还常刮风沙,所以附近了无人烟,但是,不论什么时候,客栈的生意总是好的。
十三叔推着西门念月进了客栈,一楼的八张桌子几乎全坐满了人,有的喝着酒吃着菜,有的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屋内烟雾缭绕,掌柜的是一老头,嘴里也叼着一袋旱烟,自顾自地打着算盘,没看到有跑堂的,十三叔对掌柜的道:“店家,怎么连个招呼的人都没有?”
老头咬着烟嘴,抬起头来看了看两人,又低头打自己的算盘,口道:“是打尖啊还是住店?”
十三叔道:“打尖。”
掌柜的道:“打尖的话先付纹银二十两,等七号桌走了才有位。”
“二十两?你这是打劫吗?”十三叔从南到北哪儿都去过,二十两吃一顿饭还是第一次听说。
“打劫的话就直接抢了,我还懒得叫你出银子,”掌柜的停下手中的算盘,专心抽着旱烟道,“坉关客栈的规矩,吃饭二十两,住宿一百两,嫌贵也没关系,欢迎去其他客栈。”
“你……”十三叔竟然哑口无言,你说是打劫,人家又是明码标价,说不是,确实和打劫差不多,要知道,当朝一品大员一年的俸禄也只不过三百两纹银。
西门念月对十三叔道:“给掌柜的二百两,我们吃饭又住店。”
“还是这位公子爷豪气,”掌柜的对西门念月道,“可是我只能收你们二十两,小店住宿已满,还得请公子另寻他处。”
“你这是在赶我们走吗?这方圆几十里连个放马的人家都没有,你赶我们走,我们今晚住哪儿?”十三叔不悦道。
掌柜的继续打着算盘,头也不抬道:“你们住哪儿,我哪管得着。”
十三叔咔咔捏得拳头直响,西门念月瞥了他一眼,十三叔又松开了拳头,正此时,只听不远处传来一个甜美的声音:“罗什叔,把天字房和地字房的客人送走,让西门公子留在客栈。”
西门念月循声望去,只见一紫衣女子,头戴四叶紫金钗,梳着堕马髻,亭亭玉立站在木梯上,这是第四次见面,西门念月记得清楚,每次暮紫烟给自己的感觉都不太一样,西门念月道:“看来在下和紫烟姑娘真是有缘。”
暮紫烟轻描淡写道:“我不信有缘无缘,我只看有心无心,有心无缘亦有缘,公子千里策马到此,看得出是有心人。”
这话中话,西门念月当然听得出,她知道西门念月来塞外的目的,西门念月道:“姑娘何尝不是有心人,这风沙蔽日的塞外客栈,不会是来此观光赏月吧?”
“大漠金秋月似钩,能在此赏月想必不错,可惜现在不是时候。”暮紫烟话毕,转身上了楼。
掌柜的转头对厨房喊道:“地瓜,把天字房地字房的客人赶走,带两位贵客上楼。”
皎皎月光铺洒在一望无际的戈壁,大地披上了一层朦胧银装,坉关客栈的土楼亮着烛光,人静处,响起悠扬的古琴声,这声音忽起忽落,时而缓如泉流,时而急如瀑飞,时而脆如珠落,时而清如鹂鸣,似激情呼啸,又似低声诉说,西门念月推开窗,摸出鲸骨箫,抚摸了又抚摸,他在月光下,轻轻附和着古琴的优雅,这一箫一琴,在塞外十月寒风夜里,意外催人好梦。
说话可以交流,跳舞可以交流,比武练剑也可以交流,心与心的交流,不限于言语,就像这琴与箫,懂琴者亦是懂情者,以琴传情,倒是免了言语的尴尬,谈琴不谈情,自是少了现实的羁绊,今夜风雅共婵娟,明日江湖多陌路。
这一连四天的秋雨,下得客栈里的人都发了霉,倒腾皮货的洛阳商人,操着正宗的关中口音,口吐白沫星子骂道:“碎崽娃子,这一哈雨列就不停。”
西门念月坐在屋檐下,看着雨滴从草屋顶一滴一滴漱下,忽然身边有人“嗨”了一声,西门念月转过头,只见一绿衣长裙的小姑娘,睁大眼睛望着自己。
小姑娘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背上背着一竹箩,从着装打扮,看似本地的山野妹子,可是皮肤却挺细腻,小姑娘歪着头问道:“我在等爹爹给我送伞,你呢?”
西门念月看了看远方的朦胧,道:“我在等雨停。”
等雨停,说的平淡,却是悲凉。
“你有朋友吗?”小姑娘问。
西门念月摇摇头。
小姑娘伸出右手:“我叫岚儿,我可以做你的朋友!”
岚儿伸出的手在等待西门念月回应,但西门念月迟迟没有反应。岚儿的左手拉起西门念月的右手,放在了自己手掌上,道:“好了,拉过手后,从此你就有好朋友了。”
西门念月苦笑了一下。
岚儿指着西门念月衣带上漏出的半截箫问道:“你这是玉箫吗?”
西门念月拿出鲸骨箫,抚摸着道:“它叫鲸骨箫,用鲸牙磨砺而成,跟了我很多年。”
“我能看看吗?”
西门念月递给她,岚儿端详了很久,再还给西门念月道:“看上去好漂亮,可惜我不懂箫……”
岚儿说得有丝丝遗憾,但遗憾稍纵即逝:“好了,我爹爹来找我,谢谢你愿意做我的朋友。”
远处雨中矗立着一头戴斗笠的老者,岚儿背着竹箩,朝雨中跑去。
西门念月闻了闻空气中,是岚儿留下的月支香味,西门念月死板的脸,忽然浮现一丝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