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长乐驱蛊 (第2/2页)
“哈哈哈,所言极是,”皇帝笑道,转问,“我那亲王哥哥近年来可好?”
“托陛下福,父王身体安康,这些年来修道行善,日子过得安稳。”西门念月道。
“安稳好……”皇帝感叹,“人生如白驹过隙,能安稳一生,已是件幸事。”
皇帝示意西门念月看了看书桌上的雕花青铜香炉,道:“相传贤侄在吴郡以炼香闻名,可知我那龙凤呈祥紫青炉里燃的是什么香?”
西门念月在门外就知道皇帝的书房点着炉香,经他鼻子一闻,别说是什么香,连具体成分与配置比例都能说得清楚,西门念月缓缓道:“陛下所燃之物为焚香上品黄熟香,沉香根据其浮水性不同,浮于水面者称黄熟,沉香因其生长土质、日照、温度、树龄、外伤感染等原因、树脂分泌时长等不同会有较大差异,陛下所焚烧的,想必是四世南堂提炼的南海郡十年沉香,味凉能悄入脾脏,通气镇痛,可使得头脑清醒,是批文阅读之佳物。”
“好!好!果然名不虚传,”皇帝拍手叫好,然后压低声音道,“贤侄可知我千里急诏你来京城,不光是为家常叙旧。”
“自然不是。”
“哦?”
“陛下若只想家常叙旧,大可邀我父皇;若非重要,无须中常侍亲自传召;若非紧急,也不会派人盯着吴王府待我刚一入府就传旨诏见。”西门念月轻描淡写道。
自己的心思让对方看穿,多少有些尴尬,更何况是皇上。
皇上嘴角似笑非笑:“事非得已,没能告知真相,贤侄可知,朕此次诏你入京,所谓何事?”
西门念月道:“陛下一开始就考我对炉香的了解,想必此事与‘香’有关;对外秘而不宣,想必是件极私之事;既然是极私之事,就能解释陛下手中虽人才济济,却不愿从中找一位懂香之人,而偏偏找到自家人。”
“既然贤侄聪慧过人,朕也无须遮掩,事情是这样的……”
原来是皇太后近日得了一种怪病,口生恶臭,刚开始以为是内体不调,太医们开了几个方子补补脾胃也就好了,谁知越是吃药,越是严重,近日皇太后已卧床不起,神志不清,而且伴有七巧流脓等现象,皇城的太医都看了个遍,全都束手无策,没人知道太后所犯何病,有人猜测太后并非犯病而是中毒,太医们没法子只能每天用补血平气方子为太后续命,眼看太后一天天消瘦,皇帝心急如焚,有太医令建议,可从民间找一位炼香之人辨别发臭之物,也许能对症下药。
“可是民间炼香之人虽多,让民间知道太后的怪病,可是有损皇室声誉。”西门念月道。
“确是如此,”皇帝道,“所以才千里传召,请贤侄火速来京。”
“念月不才,可替皇祖母查看查看。”西门念月道。
“那太好了,你这就陪朕移驾长乐宫。”
皇帝移驾长乐宫,宫女太监早就依次跪倒,皇帝领着西门念月来到太后寝宫,只见寝宫正北摆放着一张楠木雕花百凤来仪床,中间隔着轻纱看不见人,但可以断定百凤来仪床上躺着的就是皇太后无疑,寝宫的四角摆放了四个黄花梨木高脚绣墩,绣墩上燃着青铜香炉,看来是用来压制太后七巧流出的恶臭的,皇帝让道西门念月:“贤侄请。”
西门念月定了定神,摇车到轻纱帐前,他手中不知何时又窜出了那根千仞金纶,只见西门念月指尖一动,千仞金纶穿过轻纱帐缠在了皇太后右手动脉,西门念月将千仞金纶举到耳旁仔细聆听,神情紧锁,半晌,西门念月收起千仞金纶,掏出一个琉璃器皿递给宫女道:“取太后七窍脓水一滴。”
宫女按其吩咐取了脓水呈给西门念月,西门念月用鲸牙针刨开脓水仔细端详,闻了又闻,然后摇车离开百凤来仪床,皇帝已迫不及待想要询问结果:“怎么样?”
西门念月道:“皇祖母所犯非病非毒。”
“那会是什么?”皇帝惊道。
“蛊!”西门念月道,“蛊起源于越地,后在鲜卑、西域乃至匈奴都有蛊毒发现,蛊与毒的区别在于,毒坏人精血,可速致命,而蛊进入人体,需要时日滋生蛊虫,蛊虫可噬人脏肺,亦可分泌蛊毒乱人经络。”
“这么说,皇太后是被人下了蛊?想不到在我大汉皇宫居然有人如此放肆,胆敢加害皇室!”皇帝大愕,“贤侄可有查明这是一种什么蛊?”
西门念月道:“皇祖母所中为疳蛊,又称放蜂,此蛊需在端午时分,取蜈蚣足、蛇胆、金蝉须、蜥蜴舌研末成粉,置于五瘟神像前阴暗潮湿处,供奉三月,便成疳蛊。而中蛊之人前期并不能发觉,一月后,会感腹胀,口腥,二月七巧流脓,昏迷不醒,三月而亡。”
“三月而亡……三月而亡……从太后第一次腹胀现在已经两个多月……”皇帝重复着,他的眼神里已经看不出君临天下的威仪,此时此刻的皇帝和普通的老百姓一样,只是一个为岌岌可危的母亲感到担忧的儿子,皇帝紧紧抓住西门念月的手,情绪激动,“贤侄,你可得想想办法,救救你皇祖母啊……”
西门念月道:“陛下放心,我会尽力救治……皇祖母所中为疳蛊,本就和肺腑融为一体,药不能克,但可以驱,疳蛊喜血腥,避坚香。”
西门念月随即吩咐下人道:“准备白檀、紫檀、沙罗、天木各一百克,沉水香五十克,艾草十克。”
宫女像是没太听懂,愣了一下,皇帝有些急躁,赶着宫女太监道:“都愣着干啥,快去快去统统都去,找不到的去太医院取,让所有太医都过来帮忙!”
皇帝一发怒,下面的人如惊弓之鸟佝偻着背急匆匆而去。
不一会儿,所有太医都集结到了寝宫门口,大家从来没见过眼前这位轮椅少年,但见皇帝对他的态度,不敢低看西门念月,西门念月吩咐道:“将绣墩上的青铜香炉撤掉。”
太后寝宫的炉香味散去,西门念月命人扶起太后,用琉璃碗将白檀、紫檀、沙罗、天木、沉水香、艾草等混在一块,又从身上取出一只青花瓷瓶,倒了些不知什么粉末进碗里,西门念月左手托住琉璃碗,他的食指和中指指尖忽地像着了火般变得通红,碗里的几味药材瞬间融成淡蓝色液体,随即翻滚出气流,西门念月用食指和中指往碗里一牵引,那蓝色气流像是被他的手指吸附住了,随着指尖在空中打了个转,然后一股脑全钻进了太后鼻孔,人群悄无声息静静看着,不知道西门念月在搞什么鬼,大约半盏茶的功夫,碗里的药材全部进入太后体内,西门念月前额出现了汗滴,只见太后“哇”一下侧身往地下吐了一口污血,众人皆是一惊,纷纷凑上前去,西门念月一挥手,让他们不必惊慌,只听太后床上传来微弱的呻吟,众人大喜,都道“太后醒了”。
皇帝连忙扑倒在床前,托着太后的手,哽咽道:“母后,你终于醒了,你可吓死皇儿了。”
皇太后缓慢张开眼睛,仿佛眼前的一切已经好久不见,她的目光四处打量,当她看到西门念月时,突然眉头一紧,口中好似叫着一人的名字,又昏迷过去。
西门念月道:“太后的蛊虫已祛除七成,但肺腑已伤,仍需调养,后续我开个方子,按方吃药,不出三月,太后便可痊愈。”
皇帝对西门念月感激不已,拉着西门念月的手道:“万万没想到,贤侄不仅懂香,还会救人,比我手下那些没用的太医令有用多了。”
太医令听到此话都是一阵哆嗦,纷纷跪倒在地,若皇帝认为自己没用,那可能连吃饭的家伙都保不住。西门念月解释道:“我学的都是些民间微薄之术,若比医术,太医令可是超我百倍,只是碰巧皇祖母并非得病,念月才有发挥之处,后续的调养治疗,还得多仰仗太医令们。”
“哈哈,极是,极是,”皇帝笑道,对着趴地上的太医们道,“都哆嗦什么,又没要你们命,还不都退下!”
太医们捏了把冷汗,好在眼前这公子并非落井下石之人,不然今天脑袋可真得搬家,纷纷站起身来,有大难不死的感觉,心里对西门念月怀有感激。
皇帝这时回味过来,西门念月说太后是中蛊,那肯定得有人下蛊,这些人胆大妄为居然打上皇室的主意了,皇帝吩咐道:“来呀,传丞相曹光礼,卫尉统领朱开觐见。”
传话的人下去了,不到一刻钟,只见一老头提着袍服快步进来,后面跟着一武将打扮的壮汉,纷纷在皇帝面前行了天揖礼。
西门念月腿脚不便,皇帝并没有跪坐在地,两人行完辑礼,也是站在一旁,曹光礼目光落在西门念月脸上,西门念月也打量着此人,心道:“五十岁左右,右耳鬓发花白,外表谦恭,目光如炬,该是一位城府极深之人。”
皇帝开口道:“两位可知为何召见你们?”
两人道:“臣不知。”
“不知?”皇上怒火冲冲,“有人下蛊都下到我的大汉宫来了,你们不知道?”
两人一听,知道皇帝脸色不对,立即跪倒在地,异口同声道:“臣万死。”
“一个卫尉统领,替朕掌管皇城安危,一个丞相替朕打理天下,现在这大汉宫里,随便一个人,想要朕的命都轻而易举!”皇上骂道。
曹光礼打理朝政,这事说和他有关,倒是有点勉强,不过朱开掌管禁军,对皇城的一切理应了若指掌,自己也没想到皇太后是被人下蛊,若是细细追查下来,确有失察之罪,在皇帝身边,任何一条小罪就能让脑袋搬家,更何况这不是小罪,朱开感觉有东西压住自己脖子一般,趴在地上动弹不得,慌忙道:“微臣知罪,微臣这就严加盘查,一定把加害太后的凶手找出来。”
皇帝了解朱开的能力,让他查找真凶,恐怕把皇城翻了个底朝天也翻不出来,皇帝挥手道:“罢了,你还是管好你的禁卫军吧,查找真凶一事,按规矩是由廷尉办理,曹丞相这就代朕宣旨,让胡恮欢着手去查此事。”
“诺!”
“都下去吧。”皇上挥挥手。
两人领命退出殿内。皇帝对西门念月道:“每个人都畏惧皇权,却又想靠近皇权,甚至想拥有皇权,但是世人忘了,权利越大,责任就越大,危险也越大,都看到帝王锦衣玉食,殊不知,帝王最想要的不是锦衣玉食,而是活命,想要保证活命,就得时刻警惕,甚至做了很多违心之事,到头来,这日子过得倒不如普通百姓……”
西门念月没说话,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