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2章,破妄明道 (第2/2页)
可他走了半辈子,经历了无数生死,却从没有一个出家人、没有一个掌权者,跟他讲过这样震撼灵魂的道理——
不分汉胡。
不分教派。
不看门第。
只论一个人活着的时候,有没有替旁人挡过那把致命的刀。
“走吧。”
困和尚把禅杖往肩上一扛,大步迈出门槛,
“我带你们去城西烽燧塔。干完了活,贫僧还得回去喝你们胡人的好酒。”
阳光透过破损的屋顶,直直地打在这个铁塔般的粗犷和尚身上,在地面上拉出了一道宛如佛陀降世般的倒影。
……
城西,十里外的旧烽燧塔。
三十多个西域胡商面朝西方,用康国的乡音,悲凉地诵唱着火祆教的送魂经文。
库尔被净了身,裹着干净的白布,安放在塔上。
高塔之上,狂风呼啸,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鸟在盘旋。
困和尚没有上塔。
他就在塔下的阴影里盘腿坐着,面前摆着一只不知从哪个庙里偷来的破木鱼。“笃、笃、笃……”
木鱼声稳健得宛如心跳,他闭着眼,低声念着往生咒。
他念的是汉经,胡商念的是祆经。
两种截然不同的信仰,两种南辕北辙的声调,在这座象征着杀戮与战争的荒塔下绞在一处。
竟没半点违和。
念到一半,安萨的声音恸哭失声。
这老库尔,跟了他十六年。
当年安萨还是个跟着商队打杂的穷小子,是库尔教他认水源,教他辨星辰,教他在马贼围上来时怎么把骆驼摆成圈护住货。
如今老头死在异乡,连火祆教最神圣的寂静之塔都没有,只能借汉人一座荒废的烽燧凑合。
可偏偏,有个素不相识的汉地大和尚,陪着他们这群异教徒,敲木鱼敲到了日头偏西。
仪式终了,风也奇迹般地停了。
焚香的烟柱笔直地升上天空,没入云端。
按火祆教的说法,灵魂会顺着这烟,归于光明之神的怀抱。
安萨下了塔,看着那个还在闭目敲木鱼的光头和尚。
困和尚念完最后一个字,缓缓睁开眼。
夕阳从塔垛的豁口斜斜地照进来,像是一大桶融化的金水,泼在他那身破僧衣上,落在他胸前那串缺了一颗的念珠上。
安萨撩开长袍的前摆,跪了下去。
和之前在通铺里的那种汉人的跪法不同,这番下跪,用的是康国胡人面对至高神明时最重的五体投地大礼——双膝着地,额头触碰黄土,双手手心朝上,平摊向前。
他身后的三十多个伙计,愣了一瞬。
紧接着,风吹倒了麦浪。
“扑通、扑通……”
三十多个来自西域异邦的粗犷汉子,齐刷刷地跪了下去,一个挨着一个,在塔下的黄土上,朝着一个大乾的和尚,重重叩首。
“大师。”
安萨目光虔诚,喃喃道,
“安萨走南闯北二十年,见过的祭司、僧侣、阿訇,数都数不清,可从没有一个出家人,从没有一个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肯为一个异教徒的死,陪着诵一下午的经。”
困和尚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礼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他赶紧提着禅杖站起身,几步跨过去就要搀扶:
“快起来,贫僧是个杀人越货的野和尚,受不起你们这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