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2章,破妄明道 (第1/2页)
安萨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做了半辈子胡商,在大漠的风沙和列国的权谋里打滚。在大乾的旧制里,他们这些高鼻深目的胡人,永远是低汉人一等的“外番蛮夷”。
死个伙计?往常哪怕是花重金买通差役,能拖出城外随便找个野狗刨不出的浅坑掩埋,就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
谁敢奢求汉地的出家人,肯费这般心思、甚至愿意与他们这群异教徒同台超度?
“大师……”
安萨忍不住跨前一步,老泪纵横,颤声问道,
“您为何要帮我们?我们非亲非故,是异乡人,也是你们汉人眼中的异教徒。帮我们,不仅没半分油水,若是传出去,还会弄脏了您的名声啊。”
困和尚愣了愣,他大概是没想到这个蓝眼睛的胡商会问出这么个问题。
他静静地拄着那柄重逾百斤的精钢禅杖,看了安萨半晌。
外头长街上的喧嚣声、铁匠铺的打铁声、小贩卖热汤的吆喝声,顺着破败的窗棂飘进这间压抑的通铺。
“贫僧问你,”
困和尚不答反问,他指了指躺在地上的老库尔。
“你这老兄弟,跟你一路蹚着黄沙死人堆走过来,咽气前,有啥遗憾没?”
安萨眼圈通红,哽咽道:“他……他昨夜吐血的时候,死死攥着我的手,跟我说,‘对不住大掌柜的,耽误大伙儿买铺子过好日子的营生了’……”
困和尚闻言,深深地点了点头。
“你瞧,一个快死的人,半条腿都迈进鬼门关了,不惦记自己,还惦记着兄弟们的好日子。这样的人,管他信的是什么鸟神,贫僧都得替他念一段经!”
困和尚的声音低沉下来。
“不瞒你说,贫僧从前在庙里待过,信佛信了十几年,磕烂了不知道多少个蒲团。后来……庙被乱兵烧了,师父被一刀砍死在大雄宝殿的佛像跟前。那时候贫僧满身是血地喊,佛在哪儿?佛没来救。”
安萨和一众胡商全都屏住了呼吸。
“从那天起,贫僧就不信那些木雕泥塑的玩意儿了。”
困和尚撸了撸胸前那串缺了一颗用麻绳打结凑数的念珠,“后来,贫僧跟了一个人,就是护国公。”
提起林川,困和尚那满脸横肉的脸上,破天荒地浮现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敬。
“公爷他不念经,不拜佛,不信天不信命。可他做的事,比贫僧在佛祖面前磕一万个头都管用!他给流民饭吃,给穷苦人衣穿!他让这长安城里,没人再敢明目张胆地吃人!”
困和尚双手合十,手中没有木鱼,但那股庄严的宝相,却压过了天下任何名刹古寺的高僧。
“贫僧这几年,跟着公爷杀人,跟着公爷救人,算是悟出来一个理。”
“佛不在庙里,也不在经书里。”
“佛要是真有,就该在刀刃上!就该在那个穿戴铁甲、握着刀、挡在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前头的那个人身上!”
“谁拿命护着活人,谁他娘的就是佛!”
“你这老兄弟死前护着你们这一队人,哪怕他是个外番人,哪怕他连大乾的话都说不清楚,他心里也有他的佛!这和他信不信火祆教,根本没关系!”
“他配得上贫僧这卷往生咒。”
安萨直愣愣地张着嘴,扑通一声,再次重重跪了下去。身后的三十多个胡商,也齐刷刷地五体投地。
他们走遍西域三十国,听过祆祠的大祭司讲光明与黑暗的终极对决,听过波斯的僧侣念诵晦涩深奥的真言,听过天方来的商人大谈独一无二的造物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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