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章 谁来做她们的领袖?小刘:我。 (第1/2页)
挂着使馆车牌的黑色凯迪拉克XTS驶出杜勒斯机场的管制区域,顺着维吉尼亚州28号公路往南开,车里除了司机外只有刘伊妃和米娅两人,随行的助理、安保和协和的朱兰团队紧跟其後。
安康没有到机场来接女儿,盖因在路宽一事上他的立场和身份要归属於公家,因此即便有什麽需要同小刘沟通的秘事,也只会在私下里聊,不会同时出现在公共场合,以免给对方以任何可以拿来大做文章的口实。
车里空调开得很足,冷风对着手臂吹,刘伊妃把安全带松了松,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心情复杂。
刘伊妃认得眼前的这条路,因为她在1997年刚刚来到美国时来过华盛顿,也是在杜勒斯机场落地,妈妈刘晓丽带着她到当地的社会安全管理局办理社安号,後来又来过使馆和移民规划局办理入籍。
但似乎一切又有了很多变化。
譬如窗外七月底的北维吉尼亚,从21世纪初至今,这里凭藉靠近华盛顿联邦机构、光纤骨干网密集、电价相对低廉等优势,成长为全球最大的数据中心聚集区之一。
劳登县尤其集中,被称为「数据中心走廊」,因而刘伊妃很容易地发现了一闪而过的AWS、谷歌以及微软的建筑。
还有过去的那些丘陵被一排排数据中心的铁皮厂房切成整齐的方块,每隔几百米就有一根灯杆,上面挂着好几颗摄像头,金属壳子在午後的太阳底下反着光。
这是因为911事件後,华盛顿都市圈经历了持续十余年的安保升级,联邦机构周边、
主干道交叉口、桥梁隧道入口广泛部署监控摄像头。
到2016年,仅华盛顿大都会区警察局运营的公共监控摄像头就有数百个,加上交通管理局、联邦机构自建系统和私人物业的摄像头,密度极高。
这种看得见的监视已成为本地居民习以为常的背景,但对於「久别」的小刘而言,在当前的情势和心情下,她也不禁回想起自1997年初临以来,近20年弹指一挥间,这所有令人眼花缭乱的变化。
那时候意气风发的克氏刚刚开启第二个任期,纳斯达克的曲线正以令人晕眩的角度向上攀爬,矽谷的车库里塞满了即将改变世界的年轻人,时代广场的巨幅GG牌昼夜不息地闪烁,连空气里都飘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即便亚洲金融风暴在远处呼啸,但美国这边一切都亮闪闪的,每一块玻璃幕墙都让人觉得这就是世界的终点站,买到票就能上去。
彼时,十岁的刘伊妃仰头看着泰森斯角那些还没建完的楼宇钢架,只觉得这个地方太大了,大到让人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後来她几乎每年都来。
拍电影、走红毯、参加奥斯卡和其他颁奖礼,在贝弗利山签过合同,在布鲁克林的旧排练厅练过舞,和丈夫、孩子在穆赫兰道的黄昏里停下车,一家人不亦乐乎地啃着街头买的热狗,一边吐槽着风味不佳,一边享受着没有人打扰的普通而温暖的家庭时光。
但现在呢?
现在呢?
车子转入费尔法克斯县境内,路边开始频繁闪过典型的华盛顿式安全景观:
联邦机构外包的水泥护柱、埋在花坛里的防撞墩、便利店门上贴着「晚干点後须出示证件」的告示,似乎在告诉所有第一次来到的人,这里并不安全,特别是在晚上十点以後。
路边的一根电线杆上挂着一串褪了色的彩虹旗三角旗,美利坚刚刚裁定同性婚姻合法刚满一年,庆祝的痕迹似乎还在,但已被夏天的雨水泡得发旧。
前方匝道口停着一辆警用拦截者巡逻车,红蓝灯交替扫过路面,几个拎着超市袋子的年轻黑人沿人行道走着,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又刻意把步子恢复成正常的模样。
也就是这会儿还没有所谓零元购的热梗,否则用职业演员的观察能力识别出这是几个黑人小贼的刘伊妃,一定会在心里冒出这个词。
俄尔,她从车窗外收回视线,右手不自觉地搭在隆起的小腹上。
十岁那年她仰着头看这片土地,觉得它天得无边无际,亮得让人睁不开眼,仿佛一切都有可能;
而现在,她坐在这辆挂着使馆车牌的黑色轿车里,看着窗外那些摄像头、护柱、褪色的旗帜和行人紧绷的肩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座曾经让她仰望的城市,如今不过是一个老旧的帝国博物馆,或者一张精密编织的网,网住了正在激烈竞选辩论的那对男女,网住了彩虹人群和黑人以及流浪汉,也网住了她的丈夫。
而她要做的,就是不计任何代价地把这张网撕开一道口子,把他从里面拽出来。
车子沿50号公路继续向东,穿过阿灵顿的楼群和波托马克河上的罗斯福桥,华盛顿纪念碑的方尖碑在挡风玻璃尽头一闪而过。
驶入西北区後,街道明显安静下来,路边开始出现挂有各国外交牌照的车辆和飘着不同国旗的建筑,转过威斯康星大道,经过一排红砖外墙的老式公寓,使馆区熟悉的飞檐与灰墙终於在树荫後浮现。
车辆减速,电动铁门缓缓滑开,门内持枪的武警礼兵向车牌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绕过主楼前的旗杆基座,车子停靠在附属生活区的入口处。
刘伊妃推开车门,七月的热浪扑面而来,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台阶上一个穿着白衬衫、瘦削儒雅的男子迎了下来。
「茜茜!」
「爸。」
安康他上下打量着女儿,目光从她略显疲惫的面容一路落到隆起的腹部,喉结微动。
女儿从北平到华盛顿飞了十三个小时,挺着肚子,但腰背依然笔直,眼睛里没有一丝多余的脆弱。
他在心里暗叹一声,转身领着女儿往生活区的走廊深处走,「崔大使不在家,有些事情他也不便出面,但该做的事情大家会一起努力。」
刘伊妃知道父亲这句话的意思,那位在这个节骨眼上不公开露面是对的,庙堂层面的人保持适当距离,既是为面上留足转圜余地,也是为她留下以个人身份行动的空间。
「爸,我知道的。」她点了点头,没什麽心思寒暄,开门见山地问道:「现在情况怎麽样?」
安康推开自己住处的门让女儿坐下,又拿了靠垫支撑在她背後,缓缓摇头道:「你应当猜得到,他们还在拖。以案涉国家安全且在初步调查阶段,探视和通信权限受到限制,需要等待为由,并不给正面答覆。」
值得一提的是,无论中外,一桩案件处於侦查阶段时对於被羁押人员的人身控制是比较严格的,在国内的刑事案件侦办过程中,也只是到了检察院阶段律师才有会见和阅卷的权力。
从法理和程序而言,这是为了避免嫌疑人串供、毁灭证据、影响侦查等。
此前,有关方面已经按照常规程序,向对方领事司和司法部国际事务局分别提交了正式照会和领事探视申请,要求依据《维也纳领事关系公约》和《领事条约》的相关条款,保障这位东大导演应当享有的基本权利,包括获得领事协助、与家属取得联系以及获得公正司法对待的权利。
而卡林等人现在提出的这些藉口,即便人人都知道是拖延,但却没有突破程序性审查的办法。他们甚至想要秘密审讯、审判,又怎麽可能轻易放开会见等渠道。
换句话说,这种事情本来就是拉锯战,是舆论战,是互相试探底线的消耗战,不可能一蹴而就。
但对方拖得起,但刘伊妃知道自己拖不起—
丈夫的「眼疾」正在倒计时,她必须在药效发作周期和下一次强制检查之间的窗口期里争取到正常待遇,否则就更没有机会了,这也是她赶着来华盛顿的原因。
只是手里的这张牌暂时还无法同任何人和盘托出,这件事比较敏感,涉及的情报来源也不能暴露,父亲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刘伊妃平静地点点头,话锋一转:「爸,我一会儿要出去一趟。纯如姐、林颖,还有本地华人家族的几个人都在等我,我得去跟他们见一面。」
安康闻言微微皱眉,却没有出言阻止。
他了解自己的女儿,也看得出从下车到现在,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什麽冲动,只有盘算过所有选项之後的笃定,继而只是叮嘱道:「你出行都坐使馆车辆,安全有保障。其他的自己注意,特别是肚子里的孩子。」
刘伊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嘴角终於浮起温柔的笑意,像是想让父亲放心,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幸好我不是个侍儿扶起娇无力的,之前怀呦呦和铁蛋都没问题,这次就一个,压力很小。」
「要是什麽都不做,估计天天忧思多梦反倒不好,朱大夫她们24小时待命,本地的乔治华盛顿大学医院也联系好了,不会有事的。」
她顿了顿,进门时安康提到的话题,正色道:「爸,我这次来,博伊斯的律师团队是一条线,你们外交口是一条线,我自己会组织一支力量,是第三条线。」
「什麽线?」安康问道。
「民间的、媒体的、舆论的线。」刘伊妃沉声,「我不会以你的女儿或者任何官方身份去做这件事。我就是路宽的妻子,一个演员,一个母亲。」
「这样的话,不管我说什麽、做什麽,美方都没有办法把它上升到国际关系层面去炒作,因为那只是我个人的声音。」
她顿了顿,自光清澈地看着父亲:「也许後续我可能会提出一些比较尖锐的观点,甚至直接公开批评FBI或者司法部的某些做法。这些话如果由你们来说,性质就变了,会牵扯到面上关系的平衡。」
「但如果是作为家属的我来说,那就只是一个妻子的呐喊,是人之常情,是言论自由的范畴,我们各走各的路,朝着同一个目标,风险反而更可控。」
安康听完,沉默了良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他在系统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当然听得懂女儿这番话背後的逻辑。
这种层面的博弈,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简单对抗。
有些话,他不能说,说了就是越界、就是挑衅、就是授人以柄;
但一个焦急的妻子可以说,一个公众人物可以说,一个母亲可以说。
那是另一种力量,不受外交礼仪和双边关系的约束,可以直接穿透层层壁垒,抵达公众的良知和国际社会的关注。
而刘伊妃要做的,恰恰就是调动这股力量,去用自己的名声、自己的故事、自己作为一个即将第二次成为母亲的身份,去把那扇紧闭的门敲出一条裂缝来。
她站起身,拿起沙发上的薄外套披上,回头看了父亲一眼:「爸,我先去换件衣服,然後就出发。晚上回来再跟你细说。」
安康站起身相送,望着她的背影沿着走廊渐行渐远。
老父亲忽然有些恍惚,那个1997年怯生生攥着母亲衣角走下舷梯的小女孩,和如今挺着孕肚、披着薄衫一个人走向战场去拯救丈夫的妻子—
两个身影,渐渐重叠。
他幽幽了叹了一口气,是啊,女儿也都三十岁了————
华盛顿西北区,麻萨诸塞大道尽头,一栋乔治亚复兴风格的红砖宅邸隐在百年橡树的浓荫里。
这里是林颖及其家族在华盛顿的一处私宅,平日无人居住,偶尔用作族中子弟接待重要客人的场所,今天借给刘伊妃用,图的就是安静、私密、不在任何机构的关注名单上。
二楼书房的百叶窗半合着,傍晚的阳光熹微,小刘推门进来时,屋里的人已经到齐了。
今天能出现在这里的,都是能够密谋共事来营救丈夫的靠得住的朋友,譬如即便时局艰难,还一直坚守维稳着北美问界的黄安娜,还有路宽在事发前就已经交代她聘任和沟通的律师博伊斯。
张纯如最先走过来,小心翼翼地给她一个拥抱,随後是林颖、马雯,後两位都是当年路宽在北平奥运会开幕式团队的战友,感情很深厚。
2007年下半年,路宽因为《历史的天空》进组拍摄,奥运团队便跟着他转移到剧组,大家彼此相处了有大半年之久,关系算得上莫逆。
加上林颖、马雯及背後的华人家族,这次也是一股不容忽视的串联力量。
「你太勇敢了,和小路一样,真为你感到骄傲。」张纯如这几年东奔西跑,两鬓都有些银丝了,此刻看着自己这个小妹妹,心中无限感慨。
林颖笑道:「能跟路导结为革命伴侣的,难道还是什麽啼啼哭哭的小女孩不成,伊妃的性格,拍《天空》的时候我们就知道的。」
「可不嘛。」马雯接话调侃,「那会儿她还是个初出江湖、走火入魔的女侠呢,现在都要做三个孩子的妈妈了。」
故人相见的寒暄,叫一一答覆的刘伊妃脸上也泛起笑容,一路上的上忐忑和焦躁稍缓,几人在桌边坐下,她才正式同律师大卫·博伊斯握手。
「大卫,你好,这几天状况怎麽样?」她问了此前也问过父亲安康的问题,想要第一时间搞清楚另一条线上的情况。
大卫·博伊斯年过六旬,一头银发梳得齐整,深灰色三件套西装即使在七月的闷热里也一丝不苟,上了年纪的老律师称呼客户都比较正式和老套:「夫人,过去四十八小时里,我已经向哥伦比亚特区联邦法院递交了人身保护令申请,要求检方在规定期限内说明羁押的合法性依据;同时提交了动议,要求就起诉书密封的合宪性举行听证。此外,我还通过律师协会的国家安全法委员会向司法部职业责任办公室发出了正式质询,申请和程序上的能做的,我都在推进。」
他顿了顿,双手交叠,像是已经进入了在法庭上陈述关键论点的状态:「但目前,我们和检方之间是一种僵持。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场压力测试,双方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线,看谁先沉不住气。」
「他们想用无限期的拖延逼我们放弃程序权利,而我们每提交一份动议,都是在给法官的案头加一份压力。一旦外部环境发生变化,比如某个关键程序被舆论盯上,或者某个联邦法官对密封起诉书提出质疑,我们就可以抓住那个裂缝,申请加速审查。」
「但在此之前————」博伊斯突然话锋一转,「夫人,有一个问题非常重要,这涉及到我们後续的辩护策略以及和当局博弈的程度与烈度,请您回答我。」
「你说。」
头花花白的老律师看着这位首富夫人,一字一句道:「据你所知————路先生是否真的接触过、持有过、或以任何方式获取过检方所指控的所谓最高级别军事技术资料?」
屋内包括黄安娜在内,所有人都是听得一惊。
在场的张纯如、林颖等女性都不是什麽没有见识的家庭主妇,反而因为家族和职业的原因深谙美国社会的一些常识与准则。
他们之所以吃惊,是因为博伊斯的问题回答的人不好答,问的人也同样担着风险。
这种级别的律师,按理说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按照美国律师协会《职业行为示范规则》第1.6条的保密特权原则,律师与客户之间的沟通受严格保护,博伊斯有权知道真相,刘伊妃告诉他的一切也都在保密范围之内,检方无权强迫律师披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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