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二十三章 暴乱2(4K) (第2/2页)
恶魔很少来到这里,因为地上通道狭窄,低阶恶魔不容易穿行,但偶尔会有高阶恶魔顺着通风井钻入地下,那里的求死者不像地面上的人那样会涌向驿站或摇号台,他们待在地下,等着恶魔自己出现,然后把自己送上去。
但恶魔越来越少出现了。
那些高阶恶魔也被地面的庞大队伍喂撑了,有的已经滞留在上层区域不再移动,有的魂体膨胀到无法穿过地下通道。
地下避难所里的人越来越焦躁,像被关在水箱里的鱼,水面在下降,空间在缩小。
避难所深处的通道尽头,一个女人跪在通风井的通风口下方,身上盖着一条破旧的毯子,头发已经掉光了,露出大片发黑的头皮。
她已经在这里跪了好几天了,一直在等恶魔出现。但她等了太久,等得她不再相信恶魔会出现。
她开始用指甲抠通风井内壁的金属板,抠得指甲裂开,流出暗红色的液体。
她抠了很久,终于站了起来,用一块锈蚀的铁片切割自己的手臂,把血和碎肉涂在通风井口,想用气味引来恶魔。
她的同伴围了过来,有人沉默,有人摇头,有人在她身后低声说:“没有用的,恶魔已经不下来了。”
她依然没有停手,依然在切割、涂抹、等待。
那层脆弱的等待感最终也裂开了。
有人在避难所深处点燃了囤积的干草和木料,火光照亮了整条通道,烟雾顺着通风管道扩散到上层区域,也把最后几只残留的恶魔推向了崩溃边缘。
那些飘来飘去的漆黑魂雾在火光的映照下疯狂翻涌,它们的魂体被逼得四散逃窜,从避难所的各个出口涌向地面,留下了空荡荡的通道,和通道里那些站在原地、正在默默看着火光的阴影。
不同大陆、完全不同形态的暴乱在同一时间段发酵、爆发、蔓延开来。
雷蒙的驿站暴乱更为混乱无序,加诺的摇号台暴乱更为直接,而地下避难所的火光则更为安静,像一层被点燃的旧纸。
那些被踩碎的木牌、被推倒的木箱、被点燃的干草,在不同的经纬度上同时亮起,像三道平行流淌的暗河,在各自的河道中奔涌,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
它们还没有交汇,但它们的流向已经显现出来了。
亨特驿站的火光最先烧起来。
卢卡扔掉破布站起来的那一刻,他身后所有的耐心都断了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他只知道他蹲了太久了,久到他身上的烂肉在一点点硬化,久到他觉得自己已经和那堆硬土长在了一起。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干涩的咔哒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错位了。
他拨开前面的人,没说一句话,只是往前走。
前面的人没有回头,他也没有停,他一路拨开那些同样佝偻、溃烂、摇摇欲坠的肩膀,朝着高台的方向挪去。
埃里克也站起来了。
他跪的时间比卢卡短一些,但他站起来的时候半边身子都是麻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知道他不想再等下去了,他跟在卢卡身后,没有喊,没有抱怨,只是走着。
那个半边脸溃烂的年轻女人依然走在最前面。
她一直在走,走过了那些被踩碎的木牌,走过了被推倒的登记台,走过了散落一地、早已看不清编号的号牌碎片。
没有喊叫,也没有回头,她只是径直朝高台的方向走去。
打手们挡在了她面前。
领头的高个子男人再次把那把断刀横举在胸前,刀口朝向年轻女人,声线绷得又紧又粗:“再往前一步,我不客气了。”
年轻女人没有停,她继续往前走,刀尖抵到了她的胸口,断刀刃口划破了外层那件破旧衣物,刺破了皮肤表层的干痂,渗出一道细长的暗红痕迹。
她没有低头,也没有后退,只是微微偏了偏身体,让刀从自己的肩胛骨上方滑过,然后握住了刀背,用力把刀往外推了一下。
她没有拧断那把刀,甚至没有试图抢下它,她只是把它推开了。
高个子男人踉跄了一下,刀柄脱手,断刀掉在了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那一瞬间过后,所有的沉默都被劈开了。
那些等待了数年、数十年的人猛地推开了两侧的栅栏,不再是挪动,而是推倒,硬土与碎石在他们脚下被踢散。
驿站北侧的栅栏先倒下,然后南侧也倒了,接二连三的断裂声响像一列骨牌被推倒,连绵而密集。
那些等待许久的人开始向前涌去,他们踩过倒塌的护栏、翻越断裂的木桩,朝着高台和恶魔聚集区的方向涌去。
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领头,他们只是走,走成了潮流,走成了一片暗灰色的海浪,裹挟着碎木、碎骨和干涸脓液的气味,涌向那些曾经阻挡过他们的边界。
那些打手起初还试图用铁管和断刀拦住前方的人,但拦住一个,后面就会涌上来五个。
有人被铁管砸中了额头,踉跄着跌入土坑,又被人群淹没;有人放弃抵挡,扔下手中的棍棒,退向高台侧面,消失在废墟的阴影中。
雷蒙站在高台上,看着那道暗灰色的潮水朝他的方向涌来。
他的双腿微微颤抖,幅度很小,以至于旁人几乎看不出异样。他攥着那本破旧的册子,册子的纸页在风中翻卷,那些被划掉的名字沿着纸面的边缘扫过,像一排排凋零的旧碑文。
他看着那些越过栅栏、踩过登记台、挤过通道的人,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都走吧……走吧……别再回了。”
声音极低,低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像一只快被掐灭的烛芯发出的最后一丝微响。
然后他把那本册子放在了桌面上,他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那些还没来得及被划掉的名字,然后合上了它,没有多留一刻。
他从高台的侧梯走了下去,步伐缓慢,木拐点着台阶,发出笃、笃、笃的声响,一步,一步,再一步,消失在人群涌入的缺口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