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宴之客(4) (第2/2页)
“厮杀?”
“没错。”
“在场的丹龙,应该听得懂我现在所说的意思。”
仿佛同意这句话,“嗯。”丹翁回应了一声。随后将空杯搁在绒毯上。
“今晚,为了毁灭,我们才在此聚首。”丹翁说。
“丹龙,原来你还活着。”
“白龙,你不也一样?”
“我们都活太久了。”
“嗯。”
“是时候了。”
“没错。”丹翁点点头。
白龙望向空海,说:“今晚,你该不是第一次与贵妃相见吧。”
“是的。”空海点了点头,随手搁下酒杯。
“某晚,我们曾在西明寺碰过面。”
“想来如此。”
“月光下,贵妃于庭院翩翩起舞……”空海说道。
空海还未说完,贵妃缓缓站了起来。
她双手捧着某物,正在吃着。
是空海准备的荔枝。
贵妃脸颊,汩汩流下泪水来。
她边哭边吃荔枝。
随后,举头仰望明月,跨出两三步,伸出手指拨弄一口编钟。
沉沉钟声回荡在月光之中。
杨玉环环顾四周,说了一声:“牡丹……”
旋即缓缓步出座席中央。
“贵妃娘娘要起舞吗?”白龙开口。接着又说:“丹龙,你要注意看。快抬起头来。我们的贵妃,今晚又要在华清宫起舞了。”
贵妃站立着。
“在这华清宫,玄宗也来了。这儿,高力士大人也来了。那边,倭国的晁衡大人也来了。”白龙脸上挂着泪水,他声音颤抖地叫道,“来。
大家*笙弹琴。琵琶准备好了吗?钟槌拿定了没?”
玉莲将月琴抱在怀中。
手上捧笙的,是橘逸势。
空海手拿琵琶。
白乐天握着笛子。
丽香手持钟槌,站在编钟之前。
“对了,该奏什么曲调呢?”白龙喃喃说道。
“哦,我差点忘了。李白大人不也在这儿吗?既然如此,那就来个《清平调词》吧。李龟年大人,你负责吟唱。今天晚上,我们贵妃娘娘,将在华清宫再度起舞。”
月光下,白龙举起皱纹满布的手。
乐音在夜气中响起。
然后,杨玉环——贵妃在月光下缓缓起舞。
【七】玉莲弹月琴。
橘逸势吹笙。
空海弹琵琶。
白乐天吹笛丽香敲叩编钟。
乐音在夜气中奏鸣。
宛如轻轻抚弄那乐音,杨贵妃的纤指也在夜气中舞弄了起来。
乐音和月光,水*融。
看上去,像是色彩斑斓、幽光微闪的龙群,伴随在贵妃四周。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吟唱者是丹翁。
李白所作的诗。
时间是六十二年前,天宝二年(743年)。
地点在长安兴庆宫。
此宫位于禁城之南,并列着龙堂、长庆殿、沉香亭、花萼相辉楼、勤政务本楼等壮丽建筑。
该是在沉香亭吧。
时当春日,沉香亭牡丹盛开。
宴会在此盛大举行。
那天的宴会,是为了芳华二十五的杨玉环——贵妃而举行的。
当天,餐桌上满是山珍海味。
几乎被乐音所淹没的宴席上,宫廷主要人物齐聚一堂。
玄宗。
杨贵妃。
高力士。
晁衡,也就是倭国的阿倍仲麻吕。
李龟年。
然后,李白也在场。
连青龙寺即将出发至天竺的不空也露脸了。
贵妃三姐妹。
杨国忠。
黄鹤。
丹龙。
白龙。
宴会进入*之际,宫廷乐师中最负盛名的歌者李龟年,压轴登场。
彼时,玄宗起身,这样说道:“坐赏名花佳人,旧词焉能用乎?”
意指,娇艳牡丹、美丽的贵妃当前,怎能继续吟唱旧词呢?
“传李白。”
于是传来了李白。
“依清平调,你当场填词吧。”
所谓《清平调》,是唐代所作的新兴俗乐曲调。
曲调现成。玄宗命李白,配合此调,就地填词。
当时,李白已经喝醉了。
醉眼蒙眬。
靠近玄宗御前时,他已无法脱靴。
“谁——谁来帮我脱靴?”李白如此说,望向高力士,“高力士大人,那就麻烦你了。”
李白向高力士恭敬地行了个礼,以半带戏谑的口吻及动作说道。
正因为他醉了,也正因为他是大名鼎鼎的李白,才敢提出这样的要求。
没喝醉而敢在宫中如此撒野,那可会身首异处。
对此,高力士若是勃然大怒,举座一定很扫兴。
他也会被说成是不识风趣之人。
“嗯。这是醉仙驾临。”
于是高力士主动向前,帮李白脱下靴来。
此时,李白拿起笔,在众目睽睽之下,沙沙振笔疾书,一气呵成的词句,正是这一首。
呼应此一新词,杨贵妃也即兴起舞。
而今,在这华清宫牡丹庭院,一切都重现了。
此刻,八十七岁高龄的贵妃,在空海、逸势面前翩翩起舞。
不知是感动还是兴奋,逸势满脸通红。
关于此一宴会种种,远在日本时,逸势便曾耳闻。
此情此景,如今重现眼前——而且配合贵妃曼妙舞姿的,竟是自己所吹奏的笙音。
逸势和空海对看一眼。
空海啊,于愿足矣,死而无憾——逸势的目光如此说道。
橘逸势流着泪继续吹笙。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一如空海之前所评价的,此歌词乃是才情之作。
唯有才情存在。
只有耀眼生辉的词句,淙淙流动而已。
词句中,大概没有所谓的深刻思想,甚至没有任何感动。
只是存在着基于才情所编织而成的词句。
而杨玉环也正以此翩翩起舞。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写此歌词的李白,因脱靴事件而为高力士怀恨在心。
也因为此一歌词,李白遭高力士自长安赶走。
词中的“飞燕”,指的是汉成帝爱妃,后来成为皇后的赵飞燕。
她擅长歌舞,因美貌而闻名。
歌词中,李白将贵妃比拟为飞燕。
日后,高力士便在此文句寻隙挑拨。
飞燕后来虽然成了皇后,却因出身歌女,行为放荡,最后被废。
将贵妃比喻为飞燕,岂非暗示贵妃低贱呢?
高力士如此指责。
分明是有意找麻烦。
若非李白要高力士当众为他脱靴,歌词也就不会出事。
然则,高力士对此却耿耿于怀。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
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
代替李龟年吟唱这首歌的丹翁,眼中潸潸落下两行泪水。
宛如消融在夜气之中,乐音沉寂了下来,一切复归于平静。
贵妃也停止了动作。
没人发出任何声音。
静谧之中,仅有火焰燃烧的哔剥声响起。
贵妃看似恋恋不舍。
明明想多舞几回,音乐却戛然而止。
她凝视着夜阑苍穹,仿佛在寻觅那飘然逝去的乐音。
“都已过去六十二年了……”
白龙喃喃自语般说道。
却无一人回应。
沉默之中,白龙的话音再度响起。
“六十二年光阴——当真就这样消逝了吗?”
依然无人响应。
“大家都到哪儿去了?”
“丹龙啊,只剩我们和贵妃还活在人世。”
“皱纹满布,老态龙钟,只剩我们还活着。”
啊——白龙望向四周的牡丹,说:“花色依然,一如往昔。”
“然而——”
说到这里,白龙哽住了。
他再也说不出任何一句话。
“梦幻一场。”丹翁说。
“一切都是梦幻啊。”
“梦幻?”
“你是说,那一切都是梦幻?沉香亭之宴、安禄山之乱、马嵬驿事件,连华清宫之事,一切都是幻梦?”
“我们都是已经结束了的梦幻中的亡魂。”
“话说回来,”丹翁静静开口,语气很是温柔,“那以后的事,可否说来听听?”
“那以后的事?”
“我们为此梦幻收拾残局之前,白龙,你告诉我吧。”
听到丹翁此话,白龙呵呵干笑:“好吧。”
白龙轻轻点头。
“就算你不咐吩,我也打算这么做。就算没人来到这儿,我也打算说出来。”
白龙以指尖按着眼睛,看了丹翁一眼,又望向空海等人。
“我把你们当作是玄宗。你们既是高力士,也是李白、晁衡或不空,以及死去的众人……”
没人发出任何声响。
“我就在这个亡者曾经聚集的场所,述说那以后所发生的事吧。”
于是,白龙便以苍凉的声音,慢慢说出事情的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