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宴之客(3) (第2/2页)
语毕,白乐天闭上嘴。咬了咬嘴唇,又开口:“我只是想,如果来这儿,或许能获得作诗灵感。察觉此事的,应该是空海先生。”
“不,要是没听到乐天先生提起华清宫的话,我也不会想到。”
空海回应。
丹翁饶富兴味地望向白乐天,问道:“作诗?”
“是的。”
“你打算要写什么呢?”
白乐天又咬了咬嘴唇,缄默了片刻。
过一会儿,他继续解释:“我想写玄宗和贵妃两人的故事。”
“是吗?”丹翁一边点头,一边问,“那,来到这儿,能得到什么灵感呢?”
“玄宗和贵妃两人,到底怀抱何种心情,在这儿共度时光的事。我在想,两人到底过得幸不幸福?”
“那,来到这儿之后,你明白此事了吗?”
“不!”
抬起头,白乐天高声回应。
“不……”
这次,变成微弱的自语了。
“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该如何把两人的故事写成诗,我什么都不明白。”
白乐天睁大眼睛瞪视着丹翁。
“丹翁大师。”白乐天郑重其事地说道。
“什么事?”
“请您告诉我。贵妃在华清宫过得幸福吗?您应该知道的。他们两人在这儿过得幸福吗?他们在华清宫是如何共度的?”
白乐天这样发问时,一瞬间,丹翁似乎痛苦地皱起眉来。
“啊,白乐天大人。你问的是关于人心的问题。而且,你问的不是我的心,而是别人的心。大体上,所谓人心,即使是自己的心,也无以名状。不能仅用一根绳索去绑缚。你的提问,我根本回答不出来。”
“诚如您所说,”白乐天回道,“诚如您所说,我也必须靠自己编造的语言咒力来完成。”
白乐天说到这里,事情发生了。
“那是?”
最先开口的,是一直默默聆听的玉莲。
有笛声传来。
笛音极其微弱。
不,不仅是笛音。
还有笙、琵琶、编钟。
数种音乐随风自某处飘来。
那音乐愈来愈近。
徐徐向前。
不过,虽然感觉音乐愈来愈近,音量却未明显变大。
音量未曾变大,音乐倒是一点点地鲜明了起来。
“哎,空海,你看——”
逸势伸手高声指道。
逸势手指的方向——面向水池的左侧篝火之下,有某个物体在移动。
那是人。
不单是人。
且是矮小的人。
不仅仅是一两个人。
无数的小人,踩着篝火底下的地面,朝此处走来。
小人身高三四寸。
身穿红或蓝、白或紫衣裳的小宫女们,有的弹奏乐器,有的起舞,向空海等人走来。
一人、二人、三人、四人、十人、二十人……数都数不清。
数十名宫女,衣裾飘飘闪动,一边舞蹈一边奏乐,渐渐走近。
【五】“这是什么?发生了什么事?”逸势半起身问道。
“终于来了。”说话的是丹翁。
丹翁悠然自得地将右手的酒杯送到嘴里。
“是的。”空海漫应了一声,也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
“空海,是谁来了?”逸势问。
“是白龙大师。”
“什么?!”
你一言我一语的时候,起舞的宫女数量继续增加。
有人拿笙。
一边弹琵琶,一边用两条后腿直立行走的,是蟾蜍。
同样,用两条腿直立行走的老鼠,一边敲打类似钟的东西,一边在起舞的宫女之间穿梭。
不知何时,起舞的小宫女,已被蟾蜍群团团围住。
然而,不知为何,它们却没走进篝火围绕的内圈。
“喂、喂,空海——”
“放心。它们不能越篝火一步。”
“当真?”
“是的。因为我已划下结界1。若是活人或生物或许还可以,但因咒生成的东西,无法进入这个结界。”
“可、可是,你不是说白龙来了吗?”
“我说过。”
“那他在哪里呢?那些舞蹈的小宫女,不会就是白龙吧。”
“嗯。”
“白龙到底在哪里?”
“快来了。”
包围空海等人的小舞娘们,益发热闹起舞。仿佛应和喧闹的舞蹈,音乐也愈来愈高亢嘈杂了。
红衣宫女,伸出白净的小手,朝半空中翩翩舞动。
蓝衣宫女,跨步连续跺踏地面。
月琴响起。
琵琶响起。
笙响起。
“啊,好热闹呀。”
由于空海和丹翁两人看起来没有半点慌乱,玉莲也恢复镇定,唇边浮现一抹笑意。
“这等事竟在我眼前发生。”白乐天说。
不久,宫女、乐师们开始左右分列。面对水池方向的人墙散了开来,宫女、乐师们利落地分立左右。
1译注:密教于修法时,为了防止魔障侵入,划出一定区域,以保护道场与修行者,称为结界。
乐音停歇。
宫女们也不再舞蹈。
全班人马就地坐下。
“原来如此。”兴味盎然的丹翁,左手轻抚下颌。
“空海,什么要开始了?”
“继续看,你就明白了。”空海说。
沉静之中,只剩篝火发出爆裂的声音。
倏地,笙音响起。
仅此一道的笙音,飞升至月光天际。
音色听来哀怨悲戚。
冷不防——人墙之中,蹿出一只猫来。
是只黑猫。
用两只脚走路。
“空、空海,那只猫——”逸势低声叫道。
黑猫用绿光闪烁的眸子盯视空海等人,同时亮出锐利的齿,吼叫出声来。
仿佛是打了个信号,那老鼠又现身了。
自右前方蹿出的老鼠,走到无人的空地中央,面对空海一行人恭敬地行了个礼。
头上顶着一只金色皇冠般的东西。
乐音忽地改变。
笙音停歇,另有声音响起。
那是月琴声。
月琴细微地弹奏起来。
然后,像是为了与月琴合奏,左侧又跑出来一只蟾蜍。
这只蟾蜍不仅用两条腿走路,身上还披着或许是宫女们转送给它的红衣。
犹如引领那只蟾蜍一般,巨大如鼠的一只蟋蟀,搀扶蟾蜍的手,走在前头。
此蟋蟀腰部缠着看似白绢的布匹,仿佛人的模样,用两只脚直立行走。
蟋蟀将蟾蜍带到老鼠面前,恭敬地行了个礼,即退至后方。
正中央只剩老鼠和蟾蜍。
老鼠握着蟾蜍的手。
笙音再度响起,与月琴合奏。
仿佛笙音代表老鼠,琴声则是蟾蜍。
不知不觉之中,黑猫已消失了踪影。
“原来如此。”空海点点头。
“什么原来如此?”逸势向空海低声道。
“这是一出戏。”
“一出戏?”
“老鼠、蟾蜍、蟋蟀在合演某个故事。”
“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