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温泉宫(2) (第2/2页)
“是的。”空海点点头。
“那时,你说了。总有一天,时机到了,就会说出来。”
“没错。”
“如今正是时候。”
“现在我们眼中所见的情景,便是与皇上有关的事件吧?”
“是。”
“连杨玉环的事、我们在马嵬驿遇见的怪事,以及这回到华清宫,统统都有关联吧?”
“是。”
“那到底是什么事呢?”
“现在就是你必须说出详情的时候了。”
“而且,我也必须听听你怎么说。”
“虽然不清楚你打算做什么,但今晚你预计进行的事,我会帮忙。
即使听过你的说明,我也不会阻止你今晚要做的事。不管你说出什么,我都不打算从这儿逃走。所以,请你告诉我吧。”
白乐天说话的声音愈来愈高亢,随着声调变高,他的心情也随之亢奋起来。
“你得把详情说出来,因为,这或许攸关我的性命。一看到这些,我就明白了。不,不单是我这条命。也或许关系到今天在场所有人的性命……”
白乐天说。
“是的。”
仿佛下定了决心,空海点了点头。
“乐天先生,诚如您所说。你有权利知道我所知道的事。”
空海转向白乐天,与他正面对望。
“如您所说,这是关系皇上生死之事,也是大唐王朝的秘密。此事说来话长,绝非三言两语所能交代,我只挑重点告诉你。”
“拜托你了。”
“不过,要说这事,这儿并非合适地点。让我们先到长汤外面吧。”
【六】“关于这件事,老实说,除了你、乐天先生,还有一个人我也必须跟她说。”
走到长汤外面,空海说道。
“哪一位?”白乐天追问。
“胡玉楼的玉莲姐。”
空海回话时,逸势突然插话说道:“喂,空海,这样行吗?”
逸势所说的“行吗”指的是大唐王朝的秘密,就这样告诉别人,是否妥当之意。
逸势的脸上仿佛写着——这不是秘密吗?
“没关系。”空海毫不犹豫地说。
“就算今天在此向玉莲姐说出一切,也不会让事情产生任何变化。”
空海爽快地回答道。
“可,可是,空海,你说得虽然有理——”
逸势脸上流露出自己察觉不到的不满神色。
既是来自日本的留学生身份,却又牵扯上大唐王朝的秘密——在某种意义上,正是逸势引以为豪之处。
来到长安之后,逸势开始变得畏缩,而让他支撑下去的那股意识,正是他自身正卷入旁人所不知道的重大秘密中。
正因为是秘密,才令逸势如此在意。
如今却要随意将此秘密公开——“我无所谓。因为我是打定主意才来到这儿的。”
逸势焦虑地解释着。
逸势的内心深处,潜藏着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念头。
空海望向逸势,微微一笑。
逸势垂下眼皮。
“喂,逸势。”空海说,“这有什么关系呢?”
空海拍了一下逸势的肩头。
“玉莲姐不是多嘴的人。况且此事关乎她的性命。既然邀她来到这儿,如果要她回去,至少也得给玉莲姐一个交代。”
“要让玉莲回去吗?”
“是的,我想,就这么办吧。”
“乐师、厨师也一道回去吗?”
“没错。”
“那——”
“也就是说,只有我们留下来。”空海说。
【七】“有件事,我想对你说。”空海这样对玉莲开口。
“什么事?你想对我说什么呢?”玉莲一边喘气一边说。因她一直在厨师、乐师之间忙得团团转。
而且,空海呼唤玉莲,她似乎十分高兴。
“说出来之前,请你先看一下。”
“要我看什么?”
因空海的语调一反常态,听得出很认真,玉莲也一脸郑重其事。
“我要怎么做?”
“请跟我来。”
空海带着玉莲往长汤方向走去。
白乐天和逸势已等在那儿了。
【八】走出长汤之后,玉莲脸色惨白。
本来就白皙的肌肤,看来血色全无,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玉莲手抚胸口,似乎强忍恶心好一会儿。
自是理所当然。
连身为男子的空海等人,也想别过脸去,玉莲突然见到,自是如此反应。
而且,臭味也实在太浓烈了。
即使为了想让玉莲看到那一幕,要空海他们再度进入那儿,也得有相当觉悟。
“空海先生……”
玉莲抬头,望向空海。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打算向你说的事,跟这个有关。”
“我懂了。我可以听你说明,但这地方您就饶了我吧。就是给我一年薪俸,我也绝不再回到里面。”
“当然。”
空海用眼神示意前方的水池,说:“那儿有座可看见水池的楼阁。我们一道上那儿去吧。”
如空海所说,水池旁边立着一座小楼阁。
虽然青瓦屋檐长出杂草了,朱红梁柱也已褪色,但四人要在此交谈,空间倒颇宽敞。
“乐天先生也一起过去听我说明吧。”
“好,就在那儿听。”
白乐天也点了点头。
“我无法细说,但会将必要的事全部说出来。”
【九】空海说到做到,和盘托出。
他巧妙地避开王叔文的可疑之处,细说五十年前安史之乱的因缘,也谈及阿倍仲麻吕——晁衡的信笺,及高力士的手书。
而且,如今永贞皇帝中咒的事,也毫不隐讳地说了出来。
偶尔,白乐天和玉莲也会短暂追问,但几乎都是空海一人独白,他们默默倾听。
“以上便是我今天所能说的。”
空海语毕,好一阵子,白乐天和玉莲都没开口。
大理石砌成的座椅,安置在壁边。
背倚壁面,安坐于此,四人便可近距离对望。
高度及腰的墙壁,其上仅以六根柱子支撑屋宇。
自此放眼望去,可以看到整片池水。
池面吹来阵阵微风,轻抚楼中四人的面颊。
“原来如此。”
最先开口的是白乐天。
白乐天喟然长叹:“空海,真是为难你了,竟然全部说给我们听。”
他像是下定决心般地点头。
待白乐天短暂沉默后,玉莲开口:“空海先生,也就是说,向皇上施咒的那个督鲁治咒师,有可能也在此地?”
“是的。”空海点了点头。
“那,空海先生,为何今天要告诉我这件大事?”
“那是因为——”
玉莲打断空海的话,又说:“我懂了。您是想劝我回去?”
“正是。”空海点了点头。
“空海先生、逸势先生及乐天先生,都打算留在这儿,是吧?”
“是的。”空海再度点头。
“空海先生认为,这儿处境十分危险?”
“是的。”
“可是,既然您带我们来到这儿,表示起初您也没料到这儿是那样危险的地方,是这样的吧?”
“正是。”空海又点了点头。
时至今日,督鲁治咒师的确杀害了好几条人命。
然而,那是对他的敌人痛下毒手。
或是,惩罚背叛他的人。
对于不相干的旁人,他倒还没动过手。
更清楚地说,如果督鲁治咒师有心杀害空海一行人,机会应该多的是。
然而,他却没有动作。
而且,要到此地一事,空海于多日之前就已公开说了。
督鲁治咒师早该有所察觉。
如果他不想让空海一行人前来,应该会在半途阻挠,或者将下咒场所移往他处。
反之,如果空海于事前知道督鲁治等人藏身华清宫,也应该采取行动,立即派人围剿,不让他们有机会逃走。
特意告知华清宫之行,在某种意义上,空海变成了督鲁治咒师的同盟。而且,此举无非意在表明:我们就要去华清宫了,你们快逃吧。
至少,空海非敌人的印象,应该已传达给对方了。
前往华清宫,或许那儿连个人影也没有。就算督鲁治咒师在,也不会突然实行危险的举措。
这是空海事先的看法。
如果连个人影也没有,就当是一场欢乐的夜宴。如果督鲁治咒师他们没逃离,还留在此地的话,也并非意味此行就有危险——空海是这样想的。
此外——空海内心也怀有一种微妙的自信。
那份自信就是——自己为他们所喜爱。
总觉得,自己为丹翁和白龙——督鲁治咒师所喜爱。
空海一直这么认为。
然而,在亲眼见到长汤的那一刻,空海突然感觉——或许一行人踏入远超过自己想象的危险场所了。
或许是自己把事情看得太轻松了?
“这就是我事前的看法。”
空海对玉莲说明自己事前的心态。
“可是,空海先生三人,还打算留在这儿吧?”玉莲追问。
“是的。”
“那,我也要留下来。”
“如果处境确实很危险的话,我们可以考虑离去。但既然空海先生打算留下来,我也就奉陪到底了。”
玉莲脸上神色,又恢复了原状。
“我深信空海先生早先的判断。再说,任何人都知道,胡玉楼玉莲姐从来不曾在宴会中途逃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