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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敦煌幻术师(2)

第90章 敦煌幻术师(2) (第2/2页)

我心想,在此宴会将可见到平时给予我诸多照顾的诸多知交,也就出席了。
  
  话虽如此,那场宴会却恍如一场美梦。
  
  那样极尽人世奢华之美的世界,原本与我这样的人相距遥远。不过,至今我还记得,当时我曾情不自禁心驰神荡。
  
  若将那场宴会视为人间心力的流露,则可说跟密教并非绝对无缘。
  
  不过,此事暂且搁下,那并非今天我所要谈论的。
  
  现在我不得不说的是,关于那位掷剑的胡人男子的事。
  
  宴席上,我和旧识们一一打招呼,却发现有一奇特人物置身其中。
  
  我感觉在哪里见过他,却想不出是何处——宴会中那张脸给我如此的感觉。
  
  明明应是初次相遇,却像在某处见过。
  
  不过,这种事本来就很平常。
  
  明明见过对方的脸,却想不起其为何人。也或许,对方是其他人,脸庞或表情却跟自己熟悉的人神似。
  
  与这样的人相遇,其实不足为奇。
  
  然而,那人给我的印象,却跟上述感觉完全不同。
  
  很显然地,过去,那人肯定曾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明知如此,当时的我却不知其人为谁,也就是说,他埋藏在我的记忆深处,我一下子想不起来……不过,我曾留有强烈印象……我一直认为,记住他人容貌的能力,自己实远胜于别人。
  
  只要碰过面、谈过话的人,我一定记得。即使见过千人万相,也从不会忘记。
  
  因为我看人,并非只看其外貌而已。
  
  我还会看面相及人相。可以说,人的容貌鼻眼等,不过是观察整体人相时的一扇窗而已。
  
  更清楚地说,人的脸型、眼珠颜色、牙齿排列,都只是一时的存在,且经常在变化之中。
  
  但是,人相却难发生变化。
  
  对我而言,过去明明曾遇见过,却想不出他是谁——表示这一定是极为久远的往事。
  
  此人一身道士装扮。
  
  身旁还有两位年轻道士随侍列席,他们警视四周的模样,绝非泛泛之辈。
  
  乍看之下,只是个不起眼的随处可见的老道士,我却感觉他绝非普通道士。
  
  “那位是何人?”
  
  我向凑巧站在一旁的晁衡大人探询。
  
  晁衡大人回答:“那位是黄鹤大师。”
  
  原来如此。
  
  我点了点头。
  
  原来那就是黄鹤大师。
  
  虽是初见,关于黄鹤的事,我却早有耳闻。
  
  据说,早在贵妃还在寿王府时,他便是随侍贵妃的道士。
  
  即使贵妃来到皇上身边之后,他也继续侍候着贵妃。
  
  姑且不论其道行如何,他因随侍贵妃而得参与如此盛会,却未显露任何野心。他在贵妃身边,不乏与闻政事的机会,但听说也只是老老实实服侍贵妃而已……然而,远观黄鹤身影,我却愈来愈觉得,此人绝非我所耳闻的那种等闲之辈。
  
  沉稳微笑的皮相之下,看似暗藏着令人毛发悚然的恐怖东西。
  
  他是一只深藏不露的野兽。
  
  脸上浮现笑意,朝着猎物逼近的野兽。
  
  虽然谈笑风生、饮酒作乐,却毫无可乘之隙。无时无刻不在侦察对手的表情或弱点,宛如放在兔群之中的一匹狼。
  
  而且,这匹老狼因为披了兔皮,周围兔群并未察觉他是狼。
  
  这样的印象,深印我心。
  
  不过,话虽如此,我还是想不起来,曾在何处与此黄鹤相遇过。
  
  不久,偶然一瞬间,我和黄鹤对上了眼。
  
  黄鹤察觉,我偶尔会将视线移至他身上。
  
  于是挨近旁人,附耳私语某事。
  
  竖耳倾听之人,随即也挨近黄鹤耳畔窃语。
  
  黄鹤点了点头,然后望向我这边。
  
  目光祥和。
  
  我可以猜想得出,当时黄鹤和旁人说了些什么。
  
  “那位僧人是何许人也?”
  
  或许,黄鹤向旁人如此问道。
  
  “那是青龙寺的不空和尚。”
  
  被问之人当然如此作答。
  
  黄鹤自席间起身,走向我这边,正是贵妃舞蹈刚结束之时。
  
  “阁下是青龙寺不空师父吗?”
  
  黄鹤恭敬行礼后,向我问起。
  
  “正是。”
  
  我点头致意,黄鹤又说:“在下黄鹤,是随侍贵妃的道士。”
  
  “刚刚曾听晁衡大人提起。”我答道。
  
  奇妙的是,这样近距离对看,远望时所感受到的那种危险气息,竟彻底自黄鹤肉体中消失了。
  
  先前我所感受到的印象,仿佛全是自己的错觉。
  
  “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吗?”黄鹤向我问起。
  
  “是的。”
  
  我点了点头。
  
  “我觉得,以前似乎在哪里见过您……”黄鹤又问。
  
  “为什么呢?”
  
  “刚才您用那样的目光一直看着我。”
  
  “请恕我失礼了。您像极了我的一位旧识,所以一直窥看您。您当然是别人。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我说的一半是事实,另一半则不是。
  
  “听说您不久就要前往天竺。”
  
  “是的。我打算五天后出发。”
  
  这样回答时,我突然恢复了记忆。
  
  西域。
  
  我在敦煌见过的那位掷剑男子。
  
  大概是因更近距离地端详黄鹤,加上他说出“天竺”这句话,才让我恢复了记忆。
  
  从手中掷出的腾空短剑。
  
  围观群众的惊叫。
  
  刺入女人额头上的短剑。
  
  以及缓缓升高的绳索。
  
  攀爬绳索而去的男子。
  
  二十九年前的情景历历在目,在我脑海里活了过来。
  
  “有生之年,我一定与你作祟!”
  
  “皇上,从今天起,你最好每晚都想到我,想得颤抖难眠。我恨你!千万别忘了……”
  
  自天而降、蜷曲在地面上的绳索。
  
  凡此种种,我都想起来了。
  
  这名男子。
  
  黄鹤。
  
  正是当时掷剑的胡人。
  
  亲手掷出的短剑,贯入妻子额头,诅咒后消逝的男子,如今笑容满面,站在我的眼前。
  
  此人且以随侍贵妃的道士身份,时常陪从皇上身边。
  
  究竟是什么原因,掷剑男子此刻会这样出现呢?
  
  当时,我的背脊不由得寒毛直竖。
  
  因为黄鹤虽然笑容满面,和善地凝视着我,那目光却丝毫不放过我内心任何细微的感情波动。
  
  【六】不久,我便自长安出发前往天竺了,旅途中却始终怀抱着某种不安。
  
  那就是关于黄鹤的事。
  
  那名胡人男子——黄鹤为何随侍皇上身边?我不停地思索原因。
  
  依照当时从天际传来的话,黄鹤想必图谋加害皇上。
  
  究竟黄鹤有何打算?
  
  如果他想杀害皇上,应该不乏机会,他大可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毒,或直接夺取其性命。
  
  黄鹤与贵妃随侍君侧,已过去了四个年头。这段时间,我不认为黄鹤毫无下手的机会。
  
  黄鹤一直没有出手,是否表示,他已经放弃这个打算?还是那只是我的错觉,事实上,黄鹤和掷剑男子根本毫不相干?
  
  因为抱着这样的心情,我将黄鹤之事深埋心底,未曾禀告皇上就离开了长安。
  
  黄鹤已经没有那种打算了。
  
  或者那掷剑男子根本另有其人。
  
  这都是很有可能的。
  
  黄鹤毕竟是人。无论他对皇上有多少恨,或是因这份恨而接近皇上,如今他所享有的荣华富贵,随心所欲的生活,全拜皇上所赐。
  
  若是结束皇上性命,那么,他今天所拥有的一切将化为乌有。
  
  既然如此,他还会这么做吗?
  
  无论什么事,二十九年的岁月毕竟太长了。或许,恨意也会随着时光流逝,而愈来愈淡薄吧。
  
  再说,我若将此事禀告皇上,也无确凿证据。只要黄鹤表示不记得有这么回事,那一切就结束了。
  
  就连我,要将黄鹤和掷剑男子联想在一起,也费了不少时间。
  
  皇上还会记得,二十九年前仅见过一面的男子的容貌吗?
  
  既然相安无事地过了四年,皇上和贵妃也很幸福地度日,当时的我干嘛还要把这件事透露出去。
  
  然后,我察觉到了一件奇妙的事。
  
  那就是黄鹤的两名弟子。他们似乎对黄鹤隐瞒着某种秘密——宴会时,我观察他们三人,留下这种印象。
  
  我会如此说,是因为那两名弟子,偶尔会趁黄鹤不注意时凝视着贵妃,而且动作小心翼翼。
  
  当黄鹤望向他们时,他们就会装作若无其事——不看他们时,两人就会用足以穿透肌肤般的目光,紧盯着贵妃。
  
  真是不可思议的三个人。
  
  如今,既然大家都平安无事,我想也就不必重提二十九年前的旧事了。
  
  于是,我不曾对任何人吐露口风,独自暗藏心底而前往天竺。
  
  我从天竺归来,是三年后的天宝五载。
  
  当我远行归来,皇上四周也没因黄鹤而引起什么大事。
  
  我在长安停留了约莫三年,就再度出远门到天竺去了。
  
  那次天竺之行,前后大约花了五年时间吧。
  
  天宝十二载——即三年前,我从天竺归来,就在那时候,我察觉京城发生了微妙变化。
  
  (不空的话完结)
  
  【七】听完不空这么一大段话,我开口说道:“原来如此,您见到了在敦煌攀绳登天而逃的胡人哪。”
  
  “当时,高力士大人可在敦煌?”
  
  “不,我留守在长安。”
  
  “您没从皇上那儿,听到关于敦煌的事吗?”
  
  “回宫时,皇上曾提起千佛洞的画作,却没说到掷剑男子这件事。”
  
  “那,其他时候呢?”
  
  “噢,我和皇上独处时,倒听他提起攀绳胡人的事。”
  
  “皇上怎么说的?”他说,“就寝后有时会惊醒,觉得很恐怖。”
  
  “噢。”
  
  “皇上做了梦。”
  
  “做梦?”
  
  “皇上说,梦见一条绳索自阴暗天井垂落,有名胡人顺着绳索下来。他嘴里衔着短剑,落地站在沉睡的皇上面前,然后取下短剑,刺向皇上前额。”
  
  “皇上一直做这梦吗?”
  
  “没有。做梦这事,我记得讲过数次,从去敦煌算起,我想有两三年。之后就没印象了。”
  
  “是这样啊。”
  
  “不过,尽管没说出口,心里或许偶尔会想起。”
  
  “是的。”
  
  “不过,由皇上下令赐毒自尽或斩首者不计其数。若包括战死沙场者……”
  
  “数也数不完了?”
  
  “没错。”
  
  “说得也是。”
  
  “皇上会对那胡人耿耿于怀,或许是因为胡人是以不可思议的方式消失了吧。”
  
  “攀上绳索,然后升天。”
  
  “是的。”
  
  “再提一件事,皇上不只是怕那胡人。”
  
  “哦?”
  
  “皇上对胡人攀上绳索后何去何从,似乎也充满兴趣。”
  
  那男子果真就此升天,失去踪影了吗?
  
  那绳索上方的天空,究竟存在着怎样的世界呢?
  
  仿佛怀念某事,皇上有时也会随口说出上述的话。
  
  那是幻术把戏,还是绳索上方的天空,真有仙界、天界的仙人或天人居住的世界?
  
  我向不空和尚说,皇上也曾叹息般地这样说过。
  
  “原来如此。”
  
  不空和尚点了点头。
  
  “话又说回来,先前您提到,第二次自天竺归来时,长安气氛变得很微妙。”
  
  我问不空和尚。这件事让我有些在意。
  
  “若是这个,高力士大人,您不是比我更清楚吗?”
  
  “到底是什么事?”
  
  “是征兆。”
  
  “征兆?”
  
  “没错。”
  
  “您是说……”
  
  “如今,那个征兆已经有了结果。这样说,您大概懂了吧?”
  
  “换句话说,您指的是此刻长安的事吧?”
  
  “正是。”不空和尚点点头。
  
  “我回来时,感觉皇上变了。”
  
  “皇上变了?”
  
  “高力士大人,您为何问我?先前我已经说了,这件事您最清楚不过了。”
  
  不空继续追问,我却噤口不语。
  
  正如不空所说,我心知肚明。
  
  “是的。”
  
  我仅能如此点点头。
  
  “我出发前往天竺之前,杨国忠大人已专擅揽权。这倒也无妨。一国政事,经常会出现这样的人物。问题在于,该人是否昏聩愚昧?以往杨国忠凭借贵妃兄长身份入宫。那时的杨国忠,并不昏愚。”
  
  “现在呢?”
  
  “我很难说出口。人一旦手中握有权力,便想守护它。渐渐地,就会疑心生暗鬼,无法信任别人。”
  
  “杨国忠和安禄山已经开始不和,又跟哥舒翰将军交恶。处理国政的官员,彼此猜忌,整个朝廷从上到下……”
  
  “是啊。”我仅能点点头。
  
  “而且,必须匡正这股歪风,可是能做这件事的人,对此却毫不知情。”
  
  “不错。”
  
  对此,我也仅能点头称是。
  
  不空所说的那个人,指的当然就是皇上。
  
  依不空所言,昏愚的人们之中,当然也包括了我。
  
  这件事,晁衡大人您应该十分清楚。
  
  “最后,便得出这样的结果来了。”不空感慨万千地说道。
  
  “当然,我口中所说的愚昧,也包括在下不空。没能把握机会,认真向皇上进言。我也有责任。”
  
  不空停下话,注视着我,接着说道:“不过,高力士大人,听您这么一说,我首次察觉到了,结成这一果实的背后,原来这几年,甚至数十年之间,有人一直在皇上身边施肥滋养。”
  
  “黄鹤——”
  
  我喃喃自语般说出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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