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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咒法宫(4)

第71章 咒法宫(4) (第1/2页)

“被你赞美,真开心,不过,这不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更加难以理解。”
  
  “是吗?”
  
  “是的。”
  
  “然后呢?”
  
  “所以才需要佛法。”
  
  “佛法?”
  
  “正因如此,才有佛法,才有密教。”
  
  “密教?”
  
  “正是密教。我特地前来长安想取得的东西。”
  
  “嗯。”
  
  “佛法说,这世间物一切皆空。”
  
  “空?”
  
  “是的。”
  
  “什么都没有的意思?”
  
  “不,不是。”
  
  “那是怎样呢?”
  
  “怎么说才好?”
  
  “你刚刚不是说过,一切皆空?”
  
  “是说过。”
  
  “也就是说,现在我所看见的地板,对面的庭园,庭园里生长着的松树、盛开的牡丹花,也全都是空?”
  
  “没错。”
  
  “那么,你又是什么呢?”
  
  “我也是空。”
  
  “那我呢?我这个名为橘逸势的人,我也是空?”
  
  “是空。”
  
  “我是空?”
  
  “你听好,逸势。”
  
  “嗯。”
  
  “你是谁?”
  
  “空海,你在说什么啊,我难道不是橘逸势吗?”
  
  “那么,橘逸势现在在哪里?”
  
  “在这里啊,就在你眼前。”
  
  “那么,我眼前的眼睛是橘逸势吗?”
  
  “不是。”
  
  “那么,鼻子是橘逸势吗?”
  
  “不是。”
  
  “那么,嘴是橘逸势吗?”
  
  “不是,嘴巴不是橘逸势。”
  
  “那么,耳朵是吗?”
  
  “不是。”
  
  “那么,脸颊是吗?额头是吗?头是吗?”
  
  “不是。那些都不是橘逸势。”
  
  “那么,躯体是橘逸势吗?”
  
  “也不是。”
  
  “那么,手臂是橘逸势吗?”
  
  “不是,手臂是手臂。手臂不是橘逸势。”
  
  “那么,脚是橘逸势吗?”
  
  “不是。”
  
  “既然如此,我就夺走你的两只手臂。去掉两只手臂之后,剩下来的是谁?”
  
  “是我啊,橘逸势。”
  
  “那么,再夺走两只脚呢?”
  
  “剩下来的还是我,橘逸势啊。”
  
  “那么,先前你说不是橘逸势的东西,我全部夺走。”
  
  “全部?”
  
  “现在已夺走了两只手臂和两只脚。然后,再夺走躯体。接着再夺走眼睛,其次是耳朵。嘴巴、鼻子、头也通通夺走。结果,剩下的是什么?会剩下橘逸势吗?”
  
  “不,什么都没有了。”
  
  “这不是很奇怪吗?”
  
  “哪里奇怪?”
  
  “我夺走的东西,全都是你先前说不是橘逸势的东西。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会消失不见了?”
  
  “不知道。”
  
  “这就是空。”
  
  “什么?”
  
  “那我再问你一次。”
  
  “嗯。”
  
  “眼睛、耳朵、嘴巴、鼻子、头、躯体、两只手臂、两只脚,全在那里。那是橘逸势吗?”
  
  “是。”
  
  “那么,如果是一具死尸,又当如何?”
  
  “什么?”
  
  “橘逸势的眼睛、耳朵、嘴巴、鼻子、头部、躯体、两只手臂、两只脚,全都在那里。只不过它们依附在死尸之上,又当如何?橘逸势的死尸,是橘逸势吗?”
  
  空海问道。
  
  “嗯……”逸势*起来,“我是儒者。”
  
  “儒者又怎样?”
  
  “以儒者的立场来说,答案只有一个。橘逸势的死尸,不是橘逸势。”
  
  “那正是空。”
  
  “空?”
  
  “那么,我再试问。”
  
  “又要问?”
  
  “橘逸势到底是什么?到底基于什么让别人称呼你为橘逸势?”
  
  “嗯……”
  
  “基于什么?”
  
  “嗯……”
  
  “说呀。”
  
  “空海,你说。既然你问了,就应该知道答案。你快告诉我。”
  
  “是魂魄。”
  
  “魂魄?”
  
  “是的。别人称呼你的魂魄,叫作橘逸势。所谓橘逸势,指的是你的魂魄。”
  
  “嗯……嗯。”
  
  “不过,逸势啊。就算你是橘逸势的魂魄,你能只以魂魄向别人表示,这是橘逸势吗?”
  
  “不,不能。”
  
  “是的。基于此道理,你的魂魄与美丽、悲哀、喜悦这类东西的性质,是相同的。”
  
  “空海啊,你怎么说出如此毫无道理的话呢?”
  
  “绝非毫无道理。”
  
  “我完全摸不着头绪了。”
  
  “你听好,逸势,当你眺望日落时,内心会感受到美丽或悲哀的情绪吧。”
  
  “嗯。”
  
  “那么,你能从那日落之中,单独取出你所感受到的美丽或悲哀,给别人看吗?”
  
  “……”
  
  “怎样?”
  
  “不,不能。”
  
  “道理正是如此。因为美丽或哀愁并非存在于日落之中,而是存在你的内心里。”
  
  “存在哪里都一样,空海。因为无论是在日落中,还是内心里面,无论哪一边,人都无法从中单独取出悲哀或美丽给别人看,这是不可能的事。”
  
  “你这不是很明白了?”
  
  “所以呢?”
  
  “虽然不能取示于人,但美丽或悲哀却确实存在。不过,无论美丽或悲哀,都因为有日落和凝视日落的你的存在,才能存在于这世间。光是日落或你本身,是不够的。”空海凝视着逸势,如此说道。
  
  【七】“换句话说——”逸势一边思索一边说,“某个物体存在与否,必须具备两个条件——物体本身与感受到那物体的人心之作用。”
  
  “嗯。”
  
  “那我也是这样啰?”
  
  “没错。”
  
  “所谓橘逸势,指的是橘逸势的身体、手足、脸孔、声音,因为有了这些,才能存在于这世间?”
  
  “正是。”
  
  “这就是佛法所说‘色即是空’的道理吗?”
  
  “世间所有物,皆以这种形式存在着。不论你或牡丹花的存在,都基于空色不可分离的道理,而存在于这世间。”
  
  “嗯……”逸势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怎么了?”
  
  “空海,你刚刚说过,这世间所有一切都是空。”
  
  “嗯,我说过。”
  
  “那么,刚刚说过的人的情感,又是什么呢?浮现在人心的情感,也是空吗?”
  
  “是的,逸势。”
  
  “那么,悲哀是什么?人心被撕裂般的悲哀呢?”
  
  “逸势啊。所谓色,是指这宇宙存在的所有物。那不单是指人、牛、马、牡丹、石、蝶、雨、水、云这些。”
  
  “……”
  
  “浮现在人心的所有一切,也是色。”
  
  “……”
  
  “男人爱慕女人的情感,女人爱慕男人的情感,那也是色。”
  
  “憎恨也是吗?”
  
  “没错。”
  
  “悲哀也是吗?”
  
  “悲哀也是色。色即是空。”
  
  “色即是空吗?”
  
  “因此,悲哀也是空。”
  
  “空海,倘若如此,倘若悲哀是空,那么,人的悲哀可以消解吗?”逸势问。
  
  空海望着逸势,然后徐徐摇头。
  
  “逸势啊,即使理解了人的悲哀本然是空,也无法消解悲哀。”
  
  “……”
  
  “事情正是如此,逸势。”
  
  “空海啊,你刚刚不是说过,正因为人心的情感无止尽,才需要佛法?”
  
  “说过。”
  
  “倘若悲哀也是情感的一种,那么,不是可以借由佛法消解吗?”
  
  “办不到,逸势。”
  
  “为什么?这么说来,佛法无能为力?”
  
  “没错。佛法无能为力。”
  
  “怎么回事?”
  
  “在统辖这个宇宙的法则面前,所有一切都是无力的。连佛法也不能例外。因为佛法自身已言明,佛法是没有力量的。这就是佛法。”
  
  “……”
  
  “逸势啊,所谓佛法,就是这宇宙的法。那个法与这世间一切紧密贯连。”
  
  “……”
  
  “法也算是答案之一。”
  
  “答案?”
  
  “世间一切都会变化。”
  
  “变化?”
  
  “持续不断地变化。无论任何物事,都无法永恒存在于这个世上。”
  
  “……”
  
  “譬如,花会开会落。人无法青春永驻。人会衰老然后死去。非人独然,虫、马、犬、树也一样。”
  
  “我也是吗?我也是这样吗?”
  
  “没错。”
  
  “空海,那你呢?”
  
  “我也是。”
  
  “……”
  
  “不论是谁,青春不可能永远停留于其肉体之上。”
  
  “那么,这张书桌呢?”
  
  逸势手指着眼前属于空海的书桌。
  
  “书桌也是。”
  
  “石头呢?”
  
  “石头也一样。”
  
  “那么,山怎样?”
  
  “山也一样,在这法的面前,不可能永远是山。”
  
  “这天地怎样?”
  
  “天地也——”空海断然地说道,“即使天地也是如此,不能经常以一种形式持续——”
  
  “……”
  
  “人会衰老,山跟天地也会衰老,会一直变化。对人来说,山和天地看似永恒存在,那是因为人所生存的时间,和山、天地所生存的时间有很大的不同。山和天地生存在比人更巨大的时间之中。因此,人的尺度便无法度量山、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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