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阿倍仲麻吕(6) (第2/2页)
“好、好吧。领他到这儿来。”
“是。”
士兵脚步声又走远了。不一会儿,外面传来某人缓步前来的动静。
不久,脚步声停在门外。
“不空大师已带到。”士兵说。
“玄宗太上皇,久违了。不空向您请安。”
门外传来我也耳熟的柔和声音。
“进来!”
玄宗太上皇说毕,有人缓缓推开门扉,一身僧服的不空和尚走了进来。
不空和尚身旁,还有个十三四岁的沙弥,正抬起一张伶俐脸孔,安静地站在门口。
不空身后门扉关上后,士兵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久未问安。”不空静静地行了个礼。
【十五】大兄。
你人在长安时,不是曾与不空和尚见过一两次面吗?
大兄来到长安,和我成为莫逆之交,我记得是在天宝元年的事了。
翌年春天,宫中盛宴。那日,你在御前挥笔立就填写《清平调词》,交由李龟年吟唱,贵妃起舞,盛宴情景至今历历在目。
回想起来,正是那时埋下了你和高力士失和之因,而那日宴席,不空和尚应该也列席在座吧。
彼时,我已四十三岁,你也同庚。不空正值三十九,比我们都年轻。
贵妃二十五岁。玄宗皇帝五十九岁。高力士六十岁。
对不空来说,那一年,是他首次行脚天竺之年。我想,在他即将出发前几天,他出席了那日的盛宴。
日后,不空再度行脚天竺,返回唐土后,便一直居住在青龙寺。
安史之乱时,他也寸步不离长安,始终在青龙寺修行。
我想,当时他已有五十四岁了。
不空和尚到底有何要事,要来此处谒见玄宗太上皇呢?
不,应该说,为何他知道玄宗太上皇人在此处呢?
稍事寒暄后,不空和尚对着一旁的沙弥说:“你到外面等一会儿。”
那个沙弥恭敬地行了个礼,走至外面。
不空和尚再度环视众人后,望向太上皇身旁的空椅子。
此时,贵妃已由丹龙与白龙搀扶,被带到其他房间。
房内剩下的,只有我和玄宗太上皇、黄鹤,加上高力士四人。
“不空,你有什么事?”太上皇开口。
“是。”不空点了点头,在原地跪下。
黄鹤从旁瞪视着不空。那时,我初次目睹闪烁着那般可怖眼神的黄鹤。
迄今为止,黄鹤算是那种内心究竟想些什么,根本无人能猜测出来的人,他是个喜怒完全不形于色的人。
虽说他唇角偶尔也会浮现微笑,但那微笑也无法让人理解黄鹤真正在想些什么。
这样的黄鹤,此时,双眼正充满着让人一目了然的憎恶。
不空和尚完全察觉不到黄鹤如此的眼神,他只是沉稳而安静地仰望太上皇,说:“太上皇,请下旨众人回避……”
“让众人回避?”
“是。”
“你要说的话,这些人听不得吗?”
“正是。”
“在场全是我信任的人,你就直言吧。”
“请下旨众人回避……”
说毕,不空和尚深深一鞠躬,旧话重说。
太上皇终于忍不住愠气,脸上流露出不悦的神色。
“太上皇,贫僧今日禀告之事,希望只有太上皇知道。听完我禀告之后,若太上皇犹然怒气难消,贫僧这条贱命,任凭处置。”
不空和尚说毕,玄宗太上皇求救般望向黄鹤。
黄鹤依旧盯着不空和尚,说:“不空大师,你今天是冒死而来的?”
“没错。”不空毫不犹豫地回应。
不空和尚看来毫不畏怯。
不知是否被此神情所迫,太上皇说道:“也好。不空啊,既然如此,我姑且听你一说。如果你的话不讨我欢心,马上赐你死罪,明白吗?”
“是,谨遵所言。”
“就给你半刻钟吧。”
不空和尚再度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
结果,走到房外的是我们。
房内只剩玄宗与不空和尚。黄鹤、高力士加上我,三人暂退到房外。
两人在房内,到底正谈着什么?带着不安的心情,我们在其他房间内等待。
我们三人几乎没有交谈,只是偶尔叹息或面面相觑,等待太上皇和不空和尚谈话结束。
约定半刻钟已过,约莫又经过了半刻钟。有人进房报告,谈话已结束。
大家连忙起身,折回原来的房间。
玄宗太上皇沉着一张脸,坐在椅子上。
一副刚刚才结束谈话的模样,不空伫立在太上皇面前。
即使我们鱼贯而入,玄宗太上皇似未察觉一般,只是定定地望向上空某一点。
“上皇,刚才都说了些什么呢?”高力士轻声问玄宗太上皇。
“完了。”玄宗太上皇用微弱得无法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
“太上皇指的是什么?”
“我说完了。已经完了,一切全都……”
“护送贵妃到倭国这件事,您有什么打算?”
“根本没什么打算!”玄宗太上皇声音突然大了起来。
那巨大的音量,仿佛自腹底用力挤出。
“贵妃已变成那副模样,还能为她做什么?贵妃她,贵妃她……”
太上皇站了起来,浑身直打哆嗦。
是愤怒?
是憎恨?
这两种感情,似乎同时袭击了太上皇龙体,他涨红着满是皱纹的脸孔,高声呐喊道:“呀,贵妃,贵妃……”
喊毕,仿若病倒一般,他整个身子又跌坐回椅子上。
黄鹤见状,悄悄走至藏匿贵妃的房间,查看情况。
冷不防——“不见了!”黄鹤高声惊叫,“贵妃不见了!白龙跟丹龙也不见了。三人全都失踪了!”
黄鹤两眼炯炯地奔回到房内。
“忘了吧!”玄宗太上皇说,“大家都忘掉此事。什么都没发生,任何事都没发生过。贵妃已死在马嵬驿,后来的事全是一场梦。”
那声音是何等悲痛哀绝。
然后,正如太上皇所说,事情就那样搁置了,以上是我全部的见闻。
不久,有人发现守卫华清宫的两名士兵死了。
难道是贵妃和白龙、丹龙自华清宫逃走时杀害的吗?
从此之后,三人杳无踪影。
不仅如此,不知何时,连黄鹤也自华清宫消失身影了。
此后四年——肃宗改年号为宝应1,我又自镇南之地返回长安来。
然而,不多时,我又将离开长安,到更偏远的安南赴任。
如此,或许我再也不能活着回到长安了吧。
我已觉悟,安南将是我的终老之地。
1 宝应,公元七六二年。——译者注话虽如此,我心里挂念着的,始终是贵妃的事。
我想,不空和尚应该完全知情吧。不过,再如何追问,他应该也不会说出任何内情。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至今我依然不得而知。
或许,我应该如此想,曾经令我死心的归国之梦,因此事我又梦见了一次,其实是件幸福的事。
总而言之,在我老死之前,我亟欲吐露此事,所以提笔写了这封信。
我并非想让特定某人读这封信,我只是想记载下来而已。因为只是想记载下来,所以才以倭国语言撰写。
虽说收信人是太白大兄,这件事却和大兄无甚瓜葛。如果您读到了这封信,大兄啊,就请您当作这是晁衡过度思念倭国所做的一场春梦,笑纳下来吧。
此外,若是其他人读到这封信,如上所述,均与太白大兄无关,因是梦话,所有责任都在晁衡身上,请明鉴。
能涉入如此不可思议的事件,真是我的荣幸。
如今,返回日本确已无望,我谨以倭语写下此信,聊表遗憾之情。
宝庆元年倭国使者阿倍仲麻吕记于长安如此这般,空海终于读完了这封漫长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