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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咒俑(1)

第40章 咒俑(1) (第2/2页)

这个男人,内心正澎湃激荡着无法自已的情感,他似乎想借由说话而将它压制下来。
  
  始皇帝生前想做的,是建造供自己死后居住的庞大地下宫殿。他打算将地上宫殿原封不动地搬至地下。
  
  据说,原为一国之君的秦王政,自从平定六国,以“始皇帝”自号后,便展开地下宫殿的建造。
  
  他征用为数七十余万的罪犯人力,历经十二年岁月仍未竣工。
  
  此一地下宫殿,曾遭到攻入咸阳的项羽军队挖掘、焚烧。
  
  有关陵墓的描述,白乐天曾留下《草茫茫》诗作:草茫茫,土苍苍。
  
  苍苍茫茫在何处?
  
  骊山脚下秦皇墓。
  
  墓中下涸二重泉,当时自以为深固。
  
  下流水银象江海,上缀珠光作乌兔。
  
  别为天地于其间,拟将富贵随身去。
  
  一朝盗掘坟陵破,龙椁神堂三月火。
  
  可怜宝玉归人间,暂借泉中买身祸。
  
  奢者狼藉俭者安,一凶一吉在眼前。
  
  凭君回首向南望,汉文葬在灞陵原。
  
  然而,写作此诗的白乐天,至今为止,也不知道这些兵俑的存在。
  
  柳宗元、空海、逸势三人均读过《史记》。
  
  白乐天说的话,他们当然都知道,那是基本学养之一。
  
  然而,面前心潮澎湃难抑的这位诗人,因为体内沸腾的东西而颤声抖语的模样使他们再度深刻地感受到,眼前所见之物的意义,那意义渗透到了他们的肺腑之中。
  
  “就是这个……”张彦高低声嗫嚅,“就是这个!”声音高亢了起来,“去年八月,棉田所出现的,就是这个东西!”话才说完,张彦高却又左右摇起头来,“不,这是埋在地下的,我说的不是这个。当时出土的东西,跟这兵俑很像,几乎可说一模一样。”不知是否是想起那晚的事,张彦高转身像是准备往后逃,一双脚却仍然僵立在原地。
  
  仔细端详兵俑的脸庞,性格塑造明显不一样。
  
  一个颧骨外凸,大眼上吊;一个五官平板,鼻翼横展,眼眸细长清秀。
  
  与其说这形貌乃偶然创作所为,倒不如说眼前真有士兵作为临摹对象来得自然。
  
  兵俑的造型,极其写实,仿佛就会动了起来。
  
  空海跨前一步,站到一尊兵俑面前。
  
  他伸出手,朝俑体摸去。
  
  “空海先生!”张彦高发出近乎悲鸣的低呼。
  
  “没问题。”空海触摸了那尊兵俑。
  
  他用指尖缓缓抚摩俑像表面,接着弯曲手指关节,敲了敲俑体。
  
  有回音。
  
  从那声音或大猴先前挟抱的模样,可感觉里面似乎是空的。
  
  “硬的,纯然是陶制的俑……”空海喃喃自语。
  
  “如果像真人一样活动,大概马上会碎裂。”
  
  “可是……”
  
  “不,我不是说你看到的是幻影。事实上,你的同伴们,当时不是被杀就是受伤了。是吧?”
  
  “是的。”张彦高答道。
  
  “你先前说过,这地下又发出某种声音,棉田可能又要冒出什么东西来了……”
  
  “是、是。”
  
  噢……空海陷入沉思。
  
  “那至今还没出现吗?”
  
  “还没。”棉田主人徐文强答道。
  
  “夜里很恐怖,不敢在此逗留,但白天我都会来田里巡视。”
  
  地下并没有冒出任何东西的迹象。
  
  “既然如此,就这么决定了。”空海说。
  
  “徐先生,劳烦您准备大小适当的草席、酒,再加些下酒菜。”
  
  “咦?”
  
  徐文强一脸诧异的神情。
  
  “可能会有点儿冷,不过,今晚大家一边在这儿设宴会,一边等待那东西现身,不知意下如何?”
  
  “在这儿?”
  
  “是的。你要紧的棉田多少会毁掉一些,可是,如果趁现在把棉树先移到别处,应该没有大碍。请尽量多准备火把。我想,今晚可能会寒气逼人。”
  
  “喂、喂!”逸势向空海喊道。
  
  “别担心。今晚应该不会下雨。”空海跟逸势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空海,这样做真的没问题吗?”
  
  “不知道。”空海回答得很干脆。
  
  “逸势,如果你觉得不安,可在张先生家借住一晚。各位也不要勉强。视状况而定,就算留我单独在此过夜,也没关系。”
  
  “我会在啦。”大猴开口说话。
  
  “我也留下来吧。”柳宗元点头说道。
  
  “我也……”白乐天望着空海说。
  
  “哦,这可好玩了。乐天,今宵我们何不学学玄宗皇帝和贵妃,一边眺望骊山月色,一边吟诗行乐。正巧宗元先生也在,那将会是一场欢宴。”空海爽朗地说道。
  
  “逸势,你打算怎么办呢?”空海看着逸势。
  
  “嗯、哦。”逸势低声嗫嚅,“我也……留下来……”说出仿佛觉悟了的话来。
  
  【三】众人在喝酒。
  
  喝的是胡酒。
  
  葡萄酿造的美酒,斟在玉杯里,再送至唇边。
  
  棉花田中铺着席子,男人们团团围坐着。
  
  倭国的空海。
  
  橘逸势。
  
  旷世诗人白乐天。
  
  孤高的文人,《江雪》的作者柳宗元。
  
  他们一边斟饮胡酒,一边乘兴在纸上写诗,然后于月光下吟诵。
  
  逸势吟毕。
  
  “那下一个我来——”兴致高昂的柳宗元随即出声,且挥笔成诗,当场吟诵。
  
  而后面向白乐天:“接下来该你了。”
  
  沉默的白乐天从柳宗元手上接过笔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口气写了下来。写毕,白乐天自顾自地吟唱起来:骊山边地下宫殿,春夜皎月想秦王。
  
  胡酒欲饮无管弦,风索索月满玉杯。
  
  …………诗文颇长,白乐天不苟言笑,仰天独白似的沉吟着。
  
  这是一首情深意切、端整优美的诗作,的确与这个男人很相配。
  
  接下来是空海。
  
  耿耿星河南天明,玉杯揭天想太真。
  
  皎月含唇陶醉月,…………这是承接白乐天诗中的“月满玉杯”而作。
  
  此处的“太真”,正是杨贵妃。
  
  承接白乐天诗句而成的这首空海的诗作,不但玩弄文字,又似自我沉醉于诗句本身般扩展、流泻后,突然一转,变成说理:一念眠中千万梦,乍娱乍苦不能筹。
  
  人间地狱与天阁,一哭一歌几许愁。
  
  吟哦片刻,空海戛然而止。柳宗元感慨万千,发出了既非喟叹也非*的声音。
  
  “咦,空海先生,真是令人吃惊。您刚刚所念的是什么呢?此作已超越诗理,却还像诗般摄人心魄啊。”
  
  柳宗元毫不隐瞒他对空海的惊叹。
  
  其赞赏方式也非常率直。
  
  “乐天,您觉得如何?”柳宗元问白乐天。
  
  “嗯,了不起。”白乐天简短答道。
  
  他的身体之中似乎正翻腾着某种深沉的情感。他屈起单膝,左手环抱膝盖,右手托持酒杯,凝望着月光下濡湿般闪闪发光的棉田。接着,他的双眼又巡绕于地洞深处。
  
  环抱单膝的姿态,看来犹如任性、别扭的孩童。
  
  大猴站在地洞边缘。
  
  这名彪形大汉滴酒不沾,环抱胳膊,俯视洞穴底部。
  
  一旁是棉田主人徐文强,及其友人金吾卫官吏张彦高。
  
  虽然备有席子,他们却未入座。徐文强与张彦高两人,担心之下,毫无举杯的兴致。
  
  此外,还有五名手持兵器的卫士。
  
  洞穴底部,有几尊挖到一半,已看得到上半身的兵俑,以及一颗颗俑头。
  
  这些已逾千年的出土陶俑,正沐浴在月光之中。
  
  此时,心事如涌的白乐天望着洞穴深处。
  
  “真是世事难料啊……”他喃喃自语道。
  
  “正因世事难料,才是人世间啊。”柳宗元回话。
  
  “空海先生……”白乐天突然嗫嚅道。
  
  “是。”
  
  “您这一生所为何来?”
  
  “你问的可是个难题啊。”
  
  “说得也是。”白乐天知道自己的问题很是深奥。
  
  “明白这一生所为何来,就可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没错。”空海颔首同意。
  
  “人存在这个世间有什么意义,又为什么而生?只怕谁也无法回答。
  
  或者,都要由以后的历史来答复也说不定。可是,就我个人来说……”
  
  “我了解您的意思。”
  
  “自己到底是谁,并非由神明所决定的。归根究底,还是在于个人。你想成为哪种人,就会变成哪种人吧。”
  
  “……”
  
  “我最近总算稍微明白了这一道理。写诗的白乐天也常迷惑,可是,至少比白居易自在些,不会那么迷惘。”
  
  “这话怎么说?”空海等待白乐天继续说下去。
  
  “因为白居易迷惘时,只能猜测。若是诗人白乐天的话,到底该怎么做,答案有时却是非常清楚的。”
  
  “……”
  
  “空海先生会写诗,那就是诗人了。如果想维持诗人的身份,便得写诗。必须即刻抛下手边的工作,勤于作诗。可是,成天光写诗,人是无法生存下去的。其实,每个人都生存在各种立场之中。既是人家子女,也是朝廷命官;是诗人,也是某人的友人……”
  
  “……”
  
  “人就生存于这无数立场相互交叠的人间。如果能从中只挑选一种生存方式,那将是无比快乐的啊……”
  
  “诚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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