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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 番外二3

157 番外二3 (第2/2页)

“这算什么‘厉害’。”玄衣撇开头,望着噼啪燃烧的火堆一会儿,又道:“你才三四岁,为什么你家里人会让你做这么危险的事?”
  
  “没人管我啊。”简禾捊下袖子:“我小时候,是在西朔山上长大的。我娘在怀着我的时候遇到了山贼,在山上生了我后,她就……不太好了,也不认得我。所以我经常一个人在山里野。直到三个月前,我才被接到封家的。”
  
  玄衣怔然。
  
  “听说我爹是个特别厉害的大家主,他一定很快就能找到我的。”简禾自言自语,又好奇道:“你呢?玄衣,你不是说自己住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嘛,为什么会来西朔山?”
  
  空气安静了许久,简禾预感他不会回答时,玄衣才缓缓道:“因为我爹。”
  
  “你爹?”
  
  魔族人踪迹成迷。传说中,在数百年前,曾有法力高深的魔族人,可以当空撕裂一道狭缝,塑造出一个依附于山河、与世隔绝的幻境,让自己与部下不必躲躲藏藏地生活在荒郊野岭中。
  
  从那以后,效仿者众。
  
  玄衣所出生的地方,唤作觅隐。当然,它并没有前人所造的那么玄乎。既无法随意飘动,也不能在任何地方都随手撕开、随便跳跃。更类似于一个被结界保护着的山谷。普通人去打这个地方,看见的只会是没有人烟的山麓。
  
  玄衣的父亲玄烨,尚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在西朔山遭到了仙门围困,传信回了觅隐求救。但还是晚了一步。
  
  大概由于玄衣还是个少年,当时没人告诉他求救的消息。直到噩耗传回,玄衣才知情。
  
  简禾一下子就睁大了眼睛:“那么,你会来这里,是因为……”
  
  玄衣的指骨发白,一字一顿道:“因为我不相信。”
  
  至亲之人突然身亡,他又怎么可能安然坐在觅隐中等候。不顾一切地飞奔到西朔山,才是人的本能。
  
  故而,在去施救的人还没回来时,他没与任何人商量,就只身赶至了西朔山。
  
  简禾小心翼翼道:“那你,你找到你爹了吗?”
  
  玄衣木木地道:“找不到了。”
  
  简禾一愣,明白过来,心脏紧了紧。
  
  玄衣将脸转向了阴影中,低微道:“他不在了。”
  
  赶到西朔山时,他嗅到了极浓的血腥味……夹杂了些许他熟悉的气味。
  
  带着不祥的预感,他追到了山谷中,望见了满地魔兽的尸骸,他父亲的气息就中断在了这里,不见尸身。极有可能是玄烨的元丹被挖走,身体烟消云散了。而这些魔兽的尸骸,应是他父亲在自保时召来的。
  
  除此以外,封家的门生也在那个山谷中。心神大乱的玄衣就这样被抓住了。
  
  “对了,你一说,我就想起来了。”简禾一拍脑袋:“我那天亲眼看到,那些魔兽的身上都是被同类咬出来的伤口,你的父亲要是真的被仙门围困了,他召出来的魔兽,应该是被刀剑劈砍的呀。”
  
  玄衣一凛,沉声道:“你说什么?”
  
  那时候,他只顾着寻找父亲的踪迹,根本没有细看过魔兽的死状。
  
  “真的,我绝对没记错。还有,那些门生在受罚时,我去偷听过,他们都老实跟我爹交代了,说是听见了那个山坳里有怪声,才会追过去的。去到的时候,那些魔兽就已经死了,他们白捡了一堆猎物……”简禾并不笨,疑虑道:“你说,怎么会这么凑巧?会不会是围困你父亲的坏人在得手以后,将仙门修士引了过去,把这件事嫁祸给他们?反正魔兽的尸体会被收走,它们到底是被同类咬死的,还是被修士杀的,也留不下证据了……玄衣?”
  
  “是吗……”玄衣周身的气息十分可怕,慢慢地靠回了墙上:“多谢你告诉我。”
  
  直觉地,简禾不敢细问,呐呐道:“不客气。”
  
  入了夜,山谷万籁俱寂。简禾的断腿仍在绵长而麻木地疼着。她强迫自己休息一会儿,可一闭上眼睛,就忍不住胡思乱想,害怕玄衣会把她扔掉,害怕睡醒了以后只剩下自己一个。
  
  炽热的火光前,玄衣蜷着一条腿,另一条腿伸直了让简禾枕着。他将烤干了的外衣披在了简禾身上,一手护着她的肩膀,歪着头在墙上休息。
  
  简禾犹犹豫豫,不想扰人清梦,却又很想和他说说话,以忽略腿上难受的感觉,于是试探着唤道:“玄衣,玄衣。”
  
  她已经决定好了——如果玄衣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不回答,那她就去数蚂蚁、数羔羊,绝对不吵他了。
  
  听到父亲身亡的秘密,玄衣怎么可能睡得着,刚才不过是在闭目养神。一听见声音,立即就睁开了眼睛,低头看她:“怎么了?哪里疼?”
  
  “腿疼,而且好亮啊。你陪我说说话,我就睡得着了。”简禾也没意识到自己半是在耍赖,半是在撒娇,小声道:“玄衣,你好不容易才有机会走,会不会觉得我在拖累你?”
  
  玄衣捂住了她的眼睛,挡住了光,若有所思:“我还不至于急到连几天也等不了。”
  
  简禾的睫毛轻轻在他掌心搔了几下:“那我明天睡醒了还能见到你吗?”
  
  她睡不着,就是在担心他一声不吭走掉吗?玄衣轻轻一提嘴角,卖了个关子:“这个嘛,等你明天睡醒就知道了。”
  
  “谢谢你,玄衣。”简禾拉住了他的手指,安心地嘀咕道:“遇到你……真好。”
  
  翌日天亮以后,简禾精神好了很多,可天气却比昨天更糟糕了。
  
  雨幕冲陷了河堤,河水漫出了河床,模糊了地界。虽说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十有八九是车毁人亡。可是,她爹不可能连搜也不搜就直接放弃。唯一可以解释的,就是天气阻碍了他们的脚步。
  
  同理,在这个时候将残了一条腿的简禾带走,搞不好会加重伤势。哪怕要自救,也也要等雨停了才行。
  
  听着滴滴答答的水声,简禾与玄衣一同翻找那个木匣子,想看看里面还有多少干粮,或者还有没有派得上用场的东西。
  
  简禾愁道:“药已经不剩多少了。”
  
  至少,止血粉就没有了。
  
  玄衣头也不回:“我会去采。”
  
  他说出来的,一定不是空口白话。明明才十四五岁,已经很可靠了。简禾笑了笑,又神秘兮兮道:“不过,糖还有一颗。”
  
  大多数的糖,要么碎成了几块,要么就融掉了。只有这颗糖纸还在,还恰好裂成了均等的两小块。简禾分了一半给玄衣,嘻嘻道:“好甜,这样我们就算是共苦又同甘过了吧。”
  
  含着糖,玄衣皱眉,嫌弃道:“太淡了。”
  
  “有得吃就不错了,你还挑,总比没味道的干粮好吃。”简禾一边呛他,手继续摸啊摸,无意间,触到了一根被压在了垫布下的长条形的东西。
  
  讶异地掀开了垫布,简禾惊呼一声——这竟是几簇捆在一起的信号烟花!
  
  没有仙宠的仙门修士出门在外时,大多会携带信号烟花,以便在危急时汇报方位、寻求救援。没想到这个小匣子底下也藏了一簇!
  
  射上天后,只要封家的人在附近搜山,一定能知道她还活着!
  
  这东西并不畏水,在小雨时也能用。可若想更多人看到,至少要等天暗下去后才行。
  
  “我们在傍晚时可以试试看,要是没有回应,雨停以后,我们必须离开这里,不能再拖了。”玄衣意有所指地望了绑着她腿的木条一眼。
  
  简禾道:“万一雨停的时候是在半夜呢?你背着我走吗?”
  
  “对。”玄衣轻描淡写道:“我看得清。”
  
  魔族人的祖先,本来就是昼伏夜出的作息,在夜间的视力远胜于兽类与普通修士。
  
  “真好,你们魔族人会好多东西……”简禾羡慕了一句,又忐忑道:“不过,你背着我走,我会不会很疼?”
  
  “疼也要走,你是不是想当瘸子?”玄衣一顿,看见简禾惊恐地猛摇头,觉得有点好笑,故意道:“如果真的疼得厉害了,我就打晕你,扛着走。”
  
  简禾气得哇哇大叫:“为什么要扛着!”
  
  玄衣抬手,冷不丁地弹了简禾的额头一下。简禾捂着头,一下子就说不出抗议的话了。
  
  “趁现在雨小,我去找找有没有能带上路的草药,傍晚前回来。”
  
  简禾点点头。
  
  两人一起等到了夜间,逮到了雨停的间隙,玄衣吐出了一口烈焰。烟花贯天,“轰”一声炸开了璀璨的斑斓。
  
  简禾紧张地等了好一会儿,只听又一声巨响,遥远的山林中,升起了一簇相似的烟花。
  
  有回应了!封家的人果然就在附近!
  
  简禾一喜,激动地抓住了玄衣的手:“我们有救啦!”
  
  话音刚落,又是一道绚烂的烟火升了空。这回比刚才的距离更近了些。照这速度,用不了多久,封家的修士就能赶到了。
  
  当然,这也意味着,玄衣可以安心地扔下简禾,离开这里了。
  
  这么多天,简禾日想夜想,就盼着获救,想快点儿躺回舒适的床上。但到了要离别的这一刻,她才觉得,自己还没有做好准备。
  
  玄衣蹲在了简禾面前,揉了揉她的头,道:“我走了。”
  
  “好吧……不行,等一下,你还不能走。”简禾耍赖地扯住了他:“你答应过我的,要是我救你出来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的,你还没有履行!”
  
  “我没忘记。”玄衣凝视着她:“那你现在想好了吗?”
  
  “想好了!”简禾理直气壮道:“我要你记着我,以后都不许忘记我!”
  
  玄衣怔住了。
  
  简禾万分不舍,强调道:“听见了吗?死鬼,你不能忘了我。”
  
  十二岁的简禾,还很孩子气。至今仍在对玄衣在马车上说的话耿耿于怀,不得到保证就不安心。
  
  玄衣失笑。除了啼笑皆非,还有一些说不清的惘然和惆怅。他弯下腰,轻轻地抱住了她,一字一顿道:“我不会忘记你的。”
  
  其实她根本不用特意提这个要求。
  
  只相处了一个多月,在漫长的生命中,这段奇缘显得太过短暂。今后,人魔殊途,约莫也没机会再见面。但是……想要忘记她,真的太难了。
  
  简禾也不提写信的事了,换了一个方向得寸进尺:“要是在大街上见到了我,不能装不认识我,要跟我打招呼。”
  
  “好。”
  
  简禾这才高兴了起来,吸了吸鼻涕,推了他一下,道:“好啦,你快走吧。”
  
  玄衣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走到了门边时,坐在地上的简禾又喊住了他:“喂,玄衣!”
  
  他回过头来。简禾冲他用力地挥了挥手:“能认识你这个朋友,我很开心,再见啦。”
  
  玄衣微一点头,就转身没入了黑暗之中。
  
  人都以为未来很长,总有相见的机会。但其实很多时候,你以为的暂别,差点就是永别。
  
  此后的四年,两人再没有见过面。
  
  简禾随着父亲回到了弁州,与封小夫人、以及她素未谋面的弟弟妹妹住在了一起。只是,因流言之故,也因为彼此不是一起长大的,她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显然将她当成了抢夺父亲的假想敌,关系很疏远。
  
  每逢这种时候,简禾就会格外想念玄衣,想他现在在做什么,回到觅隐了没有,又会想,如果他可以跟自己一起回来弁州就好了,那她不会那么孤单。甚至有些后悔——早知道说再见的时候,就再提一个要求,让玄衣写信给她了。
  
  反正,他那么聪明,总有办法写信给她的,不是吗?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花骨朵儿抽条发芽,简禾亦逐渐褪去稚气,出落成了艳名远扬的封家大小姐,结识到了外面的朋友。
  
  与玄衣相识的浓墨重彩的一个月,悄然地沉浸到了她的记忆深处,不再被她时时挂在嘴边。
  
  偶尔午夜梦回,简禾都会怀疑,自己十二岁时的那段记忆——阴森的兽牢,俊美的魔族少年,矮墩墩的小怪兽,同食同寝一起打闹的一个月,在山崖下的生死与共,一起分享的半颗糖,以及最后道别时,他答应的“不会忘记你”——都是她因为太过寂寞而想象出来的一段绮丽的故事。
  
  唯有卷起裤腿时,膝盖上留下的疤痕可以提醒她,这不是她的臆想,而是真实发生过的。玄衣也是真实存在过的。
  
  好景不长,来到弁州的第三年冬末,饱受疯病折磨的封夫人与世长辞。对于她而言,这更像是一种获得永久安宁的解脱。
  
  下一年,弁州气候反常,大旱之后又是大涝,爆发出了一场罕见的瘟疫。一片缟素中,封家易了主。少数百姓仍坚守在家乡,更多的人拖家带口,去外地避灾。
  
  至亲不在,就再也没有留下的必要了,简禾整理好了心情,随着百姓的洪流离开了弁州。在外游历了半年,于某处依山傍水的偏远之地,为了拉起两个落水的孩子,简禾脚下打滑,落入了湍急的江水中,一瞬间就被吞噬了。
  
  再醒来时,她已经身处在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了。
  
  脑壳一抽抽地酸胀,简禾的胸膛缓慢地起伏着,迷蒙间,听见了两个声音在嘀嘀咕咕,议论着她。
  
  “……这人你是在哪捡到的?”
  
  “顺着江水飘过来的,我看还有气,就给捞上来了。”
  
  “捞就捞,你把她带回来觅隐这里干什么?往河滩一丢不就得了。”
  
  “还不是看这娘们长得好看嘛,过段时间,不是要‘那个’了嘛,留着她绝对有用……”
  
  ……觅隐?
  
  简禾气若游丝,昏昏沉沉,忽地一个激灵,呕出了一口清水。堵住的那口气一下子就通畅了,她闷咳几声,睁开眼睛。
  
  这是一个狭窄且昏暗的房间,那两个人见她一醒,立刻将头缩开了。这是一对中年的男女,相貌平庸,眼镶黄瞳——居然是两个魔族人。
  
  简禾一下子就清醒了,警觉地爬了起来。
  
  她落到了魔族人手里?
  
  刚才,似乎还听见了“觅隐”这个地名……飞快地琢磨了一下,简禾被一记闷雷敲晕了——觅隐觅隐,可不就是玄衣说过的他的家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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