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昨日黄花 (第1/2页)
窗外的小雨滴滴答答从屋檐落在芭蕉上,这是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床上那往日俊俏的少年,仿佛已是昨日黄花,如今消瘦得不成人形。紫云伏在床头,面色憔悴,这是第十三天,十三天来,李天程一直昏迷不醒,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玄青抱着一床棉被进来,和紫云一样,往日神采奕奕的脸上看不到一点血色,玄青真人道:“天气转凉,给天程加床被子。”
紫云抬起眼皮,和玄青四目相对,玄青故意转过头,怕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出难言的忧伤,玄青将被子递给紫云,转身离开,紫云将被子展开,给李天程盖上,完毕,他看了看李天程单薄的脸,忍不住又一次泪水滑落,她想出门呆一会,正当转身,却发现手被人紧紧拉住,她先是一惊,随后一阵狂喜:“天程醒了!天程醒了!”
这一声叫唤让门外一脸平静的玄青也心潮澎湃,忍了多日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她嘴角泛起了涟漪。
李天程抓住紫云的手,睁眼看了看四周,像是失忆已久,对一切都感觉那么陌生,忽然他奋力坐起身来,挣扎着想要下床,口里念念叨叨:“报仇……报仇……为师父报仇……”
这可不是紫云等了十三天想要的结果,紫云抱住李天程,声泪俱下:“不要报仇,不要报仇,你昏迷那么久,好不容易等到你醒过来,我不要你报仇……”
紫云哪里拦得住李天程,她奋力喊玄青师父,玄青从门外蹬蹬跑进来,李天程看着面色苍白的玄青,他知道玄青师父和圆通师父的感情,师父离去,最难过应该是玄青,一阵酸楚涌上李天程心头:“玄青师父,我要为师父报仇!”
玄青从袖口里取出一块白绢,递给李天程:“两个月前,你师父就知道他的大限将至,这封信是他留给你的,你自己看看吧……”
李天程真没想到,师父居然提前就料定了自己的死期,而且还留了遗书给自己,李天程心里不是滋味,小心翼翼颤颤巍巍接过白绢,展开,这确实是圆通师父的笔迹:
天程:
为师已知命不久也,为师出家前,做过很多错事,有的错事就算用生命来偿还,也无济于事。白马寺修行多年,我日日忏悔,担心又盼着,这一天,终究是来了,来了,但并不可怕,也许这才是我的解脱。
人生如白驹过隙,感谢我佛,能和你师徒一场。我走之后,切勿追问仇家,更不要为我报仇,你是个孤儿,没有父母,也没有仇家,我辈恩怨不属于你,切记!过个普通人的生活,才是真正的幸福。
照顾好你玄青师父。
圆通,绝笔!
李天程紧紧攥着白绢遗书,有些泣不成声,他对着天空喊道:“师父,你为什么不要我报仇,为什么不要天程替你报仇,为什么……”
玄青抱住李天程道:“天程,记住你师父的话!”
李天程蜷缩在玄青怀里,此刻的他像个未长大的孩子,他抱着玄青,抽泣着,他百感交集,除了“师父”二字,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金色的银杏树下铺满金秋的黄,紫云扶着拄拐杖的李天程出来走动,任何人卧床多天不出门,都会对这个世界感觉陌生,似乎连自己的双腿也不属于自己。
这山间的白桦、银杏和枫叶一个赛过一个红,地上的草已枯萎。忽然紫云发现旁边白桦树上缠有绿色蔓藤,蔓藤上结着大大小小的紫色果实,有的果实从中炸裂,翻出白皙的果肉,紫云拉着李天程问:“快看,那是什么?”
“八月瓜。”李天程从小在山林长大,对眼前这植物再熟悉不过。
“八月瓜……八月瓜……这八月瓜能吃吗?”紫云琢磨着。
“当然能吃……”李天程想起小时候师父带着他上山采八月瓜的场景,不禁黯然神伤。
“真的吗?”紫云有些将信将疑,但她不想看到李天程愁闷苦脸的样子,“我去给你摘!”
李天程还未说“别”,紫云已经提着长裙跑了过去,这小妞还真不赖,虽是大家闺秀,但穿林上树的绝活一个也没落下,只见她双脚蹬树干,屁股一撅身体一纵便往上爬,不一会就上了丈高,紫云一手抓树杈,另一只手去够藤蔓上的八月瓜,也难得她身轻手巧,逮住两个硬生生从藤蔓上撕扯下来,远处一拐一瘸的李天程扯着嗓子对她大喊道:“小心啊!”
紫云神气十足,得意洋洋道:“这点小事还难不倒姑奶奶。”
“我是说小心头上的蜥蜴!”李天程补充道。
“什么?”紫云抬头一看,只见头顶上一只绿白相间的蜥蜴正专心致志瞅着自己,这不看则已,一看吓得紫云“哎呀”一声,也不管自己正站在一丈高的树上,松手便往下跳,李天程见状不好,忙不迭地甩掉手中拐杖,躬身冲过来,毕竟卧床这么多天,身体还不是很适应,李天程一跤踉跄倒地,远处“砰”一声响,紫云结结实实摔在落叶上,李天程连滚带爬来到紫云身旁,紫云对自己自讨苦吃的行为倔强得不肯认输,仰望着天空憋着不哭,李天程见状忍不住笑了,紫云伤心透了,纤手捶打李天程,怪嗔道:“都怪你,都怪你,你还好意思笑!”
李天程也意识到自己不该嘲笑紫云,好歹她也是为自己才去爬树的,于是一秒钟后,李天程换了个脸,刚才的笑痕可是一点也寻不见踪迹,他对紫云道:“你说的对,都怪我不好,有没有伤着你。”
紫云抬着下巴朝自己的脚示意,李天程问道:“脚摔了?不是吧,让我看看。”
李天程检查了一遍紫云的脚裸:“看样子没什么大碍。”
“谁说没什么大碍了,我腿都断了!”
腿当然没断,李天程可争不过紫云:“那怎么办?”
紫云举起双手,李天程心想:“腿摔了和手有什么关系?难道手也摔了?”
李天程连忙爬过去拉住紫云的手仔细检查了又检查,点评道:“这手有些纤瘦,过于白,看样子是缺血,不过没有骨折现象。”
紫云翻着眼,嘟嘴道:“笨蛋笨蛋,李天程你就是个大笨蛋!”
李天程被骂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想起当年师父问自己“你知道女人什么时候会骂男人笨蛋吗?”李天程当然不知道,圆通感叹说“女人心海底针,你还要时时刻刻知道这海底针在想啥,如果她以为你应该知道而你不知道,那可就麻烦了。”李天程哈哈笑道“有如此深的领悟,看来师父是被女人骂过?”圆通没理他,李天程歪着头追问“师父,骂你的那人是不是玄青师父?”圆通抄起身边的蒲团,朝李天程脸上“啪”地扔过去。想当年嘲笑圆通师父,现在轮到李天程自己,第一次被女人骂笨蛋,李天程苦思不得结果,只好躺在紫云旁边,同样举起双手,他细心感受着这是一种什么心理,忽然,李天程脑洞大开,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对紫云道:“哦,我知道了,你这是在伸懒腰——”
他话音未落,只听“啪”一声响,李天程感觉自己左脸一阵火辣,紫云气得吹眉瞪眼,怒气冲冲骂道:“我腿断了,背我!”
“背就背嘛,干嘛又打人……”李天程摸着左脸不快道。
李天程有些害臊,毕竟是第一次背一个女人,他试探着把身子靠过去,离得有点远,紫云一把揪起他的脖子将他拽过来,然后纵身跳上背,狠狠地在李天程屁股上来了一巴掌,嘴里嘟一声:“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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