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兰芷凝香 (第1/2页)
吴郡又名会稽,西汉年间隶属扬州刺史部,位于京都长安东南,东接于东海,气候适宜,物产丰富,自古有江南水乡之称,吴郡百姓多以渔业为生,傍晚时分,日光从西天打在云彩上,云彩便成了彩云,将海面映成金黄,远处渔船上撑起的白帆徐徐降下来,岸边的妇女孩童翘首以盼劳作一天的渔船归来,希望船上带着自己的亲人和满满的收获,早出晚归,这是渔民多年来固有的生活,在最后一抹霞光褪去前,亲人的船如果还没到渡口,那最有可能是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吆喝和欢笑声中,一位伙计注意到一条渔船缓缓驶向夜幕:“快看,那船上的人是不是疯了,这个点还要出海?”
老船长放下手中的渔网,眯着眼睛朝夜里端详良久,缓缓道:“是一艘官船……”
这艘官船的船头正中端坐一位锦衣少年,准确地说这人恐怕这辈子都要这样端坐着,因为他坐的是一楠木雕花轮椅,如果不是坐着,此人应该身材高大,借着夜幕,可以看出少年的轮廓,高鼻梁,额骨突出,看似并非大汉人士却又内含吴人固有的秀气,他手持一只似玉非玉的长箫,深邃的双眼带着几分寂寞凝视着海平面最后一点霞光,只见他右手伸进左手肘后的袖袋里,取出一块叠得工整的绣帕,绣帕的一角隐约可见一对比翼鸟,年轻人将绣帕靠近鼻息,深深地长吸一口,脸上漏出幸福的微笑,良久,少年小心翼翼收好绣帕,海平面传来凄美的箫声,这是一首《离殇曲》,一遍一遍重复着,直到夜幕完全赶走了日光,霞光已变成一点一点闪闪星光,此时他身后走过来一名彪形大汉,打断了他。
“少爷,该休息了。”
少年的箫声嘎然而止,他收起长箫,大汉从少年身后托起轮椅,举着进了客舱。
太阳升起得早,远海的风比近海岸来得猛烈,虽是九丈身长的官船,在大海之中也只沧海一粟,这首官船摇晃得厉害,轮椅少年又坐在了船头,两眼紧盯海面,忽然,他身旁的大汉指着远处大喊:“少爷,那边。”
轮椅少年摇头道:“没见它身边有一只幼鲸吗?”
大汉低头“哦”了一声,他知道少爷的规矩——带崽的不杀!
这么看来,他们航行一晚,是来捕抹香鲸的,轮椅少年目光游走在海平面,突见他眉头一紧,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根细线,细线呈金黄色闪闪耀眼,长蛇般在空中飞旋然后急转直下插进海面,只听一声刺耳尖叫从海里传来,少年手中的细线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扯住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少年运足功力,中指和食指往上一抬,一条长三丈有余的抹香鲸被细线死死缠住腾空而起,在海平面划出个优美圆弧,重重摔在甲板上,船身被这一击打得陡然朝左倾斜,几位伙计连忙扶住栏杆,不然真会被震下甲板去喂鱼。甲板上瞬间响起一片欢腾声“恭喜少爷”“少爷好厉害”“好大一只抹香鲸”“一共三条,少爷我们可以收工了”,几名伙计迅速用钩子和绳子将鱼固定在甲板上。
轮椅少年“咝”一声收回细线,对旁边的大汉道:“取货吧,十三叔。”
“好嘞!”这个叫十三叔的壮汉挽起手臂,从小腿上抽出一把匕首,朝抹香鲸走去。
轮椅少年每年五月二十九日都会出海捕鲸,每次只捕三条,没人知道为什么只捕三条,也没人知道为什么总是这一天,每次捕鲸完成他都会不自觉地伸手进肘后取出那块叠得工整的绣帕,深深吸上一口,漏出满足的表情。
甲板这边,十三叔破开鱼肚,内脏撒得满甲板都是,几个伙计正捏着鼻子在内脏里翻找,一位伙计兴奋举起一坨黏糊糊的东西道:“龙涎香,这块准有十斤!”
十三叔用匕首撬开抹香鲸的嘴巴,看着里面漏出的二尺长牙对轮椅少年道:“少爷,这鲸牙口不错,再给你造一只长箫可好?”
轮椅少年道:“我已经有一只鲸牙箫,再造一只作何用。”
十三叔道:“那我让他们全给你磨成鲸牙针,鲸牙针可比黄金锻造的坚硬许多,和少爷的千仞金纶那是绝配。”十三叔说的是轮椅少年用来抓抹香鲸的细线,原来那金黄色的细线是用金蚕丝精工编制而成,人称千仞金纶。
轮椅少年微微点头:“你看着办吧。”
轮船驶回港口,岸边围满了看新奇的渔人,对渔民来说,见过的渔船多了,但是见过这么奢华的渔船还是头一次,有人惊奇地问:“那不是昨晚出海的官船吗?”
十三叔推着轮椅少年上了岸,渔民们让开一条道,人群议论纷纷,有人说“这不是吴王的儿子西门念月吗?”“听说是养子。”“谁说是养子,人家是亲生的。”“不是养子怎么会一人姓刘一人姓西门……”“别说了别说了,话多惹事。”“达官贵人就是不一样,我要是瘸了,保准早就饿死,你看人家锦衣玉食,活的多自在……”
这位叫西门念月的轮椅少年好像没有听到这些闲言碎语,十三叔推着他径直往前,走过人群,西门念月摆手让大伙停下,对下人道:“把那三条鲸鱼肉全分给他们。”
手下人领命,吆喝着让大家来领鱼肉,渔民“唰”一声如潮水般朝渔船围去。
吴郡虽不如京都繁华,市井气息依然隆重,狭窄的石板街道两旁摆满了小摊小贩,几乎行走困难,而没有想到的是,居然有人骑着褐色骏马在街道上狂奔,好几次掀翻了小贩的地摊,那骑马者身着一身官衣官靴,市民敢怒不敢言,只能借嘈杂的喧嚣掩盖留下自己的咒骂,那骑马者像是有什么急事,完全没理会路上行人,一边用力拍打马屁股,一遍吆喝:“对不住,让一让!对不住!”
褐色骏马一声长嘶,硬生生在西门念月面前勒住了,穿官服的人滚鞍下马,跪倒在西门念月面前:“少爷,丹阳郡发现兰芷凝香。”
西门念月平静的面容忽然一惊,心道:“这些年翻遍了方圆几百里,居然近在丹阳还有漏网之鱼?”
那跪倒的人继续道:“不过炼香师已故去多年。”
西门念月略有所思,抬手向前一挥,十三叔会意,吆喝大家:“大伙听命,出发丹阳郡。”
位于丹阳郡的这户宅院,从外看就是一普通人家,西门念月站在门外,四处打量,深呼吸了一口,让其他人散去,十三叔推着西门念月进了宅院,只见之前骑马报信者已是一副商人打扮,正和宅子主人交谈,见西门念月进来,起身迎接:“公子。”
宅子主人也急忙起身:“想必这位就是西门公子,老生这厢有礼了。”
西门念月拱手作时揖:“在下西门念月,听闻老人家有兰芷凝香,特来拜望。”
“不敢当,”老者赔笑道,“若是公子看得上我这兰芷凝香,那是老生福气。”
老者打开桌上的乌漆木盒,里面是三支青花药瓶,老者拿起一支,双手呈上:“我儿生前炼制的兰芷凝香,请公子过目。”
十三叔接过来,转递给西门念月,西门念月打开瓶塞,只见一股绿色气体飘散而出,西门念月轻轻吸了一口,然后塞紧瓶塞,心道:“味有几分相似,却多了一味夜兰花精。”
“不知令公子和古兰阁的天一道长是何关系?”西门念月将花瓶递给十三叔。
老者脸上一惊:“这……这……公子怎知我儿和天一道长有关?”
西门念月道:“香久而浓郁,香沉而不凝,外加夜兰花精润泽,这都是天一道长独门的手法。”
老者的惊魂转成为拜服:“公子果真高人……不瞒你说,我儿……他生前是天一道长门下的第十八弟子……”
想起往事,不由有些伤感。
“让老人家回想起旧事,实属抱歉,多有打扰,在下先行告辞,”西门念月又对那骑马报信者道,“这些东西,如果老人家愿意,就全部买下。”
“诺!”
十三叔推着西门念月出了宅门,虽然结果多少已在预料之中,可从西门念月的眼神里,还是看出一丝变化,那是一种多年的坚持却不知前路为何的失落。
“少爷,皇天不负苦心人,总有一天会找到的……”十三叔安慰道。
“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西门念月叨叨念道,自己摇着轮椅,向前开去。
故鄣县是丹阳到吴郡的必经之路,小镇最豪华的客栈,当属云庐客栈,现在是饭点,客栈里熙熙攘攘坐满了人,靠窗的雅座上摆着八碟小菜和一壶酒,酒已快喝干,菜却没动一口,十三叔站在西门念月身后没说话,他知道少爷想多喝几杯。
正当西门念月思绪缥缈之时,从门外进来一位头戴斗笠面罩纱巾身着淡紫长裙的女子,坐在了正中的位置,手里的银水长鞭“啪”一声拍在木桌上:“小二,两壶好酒,大壶的。”
“好嘞!”小二吆喝着,“申字号桌客人两壶上等新丰酒。”
紫衣女子右手边上坐着六名青衣大汉,个个虎背熊腰,面带醉意,见进来的女子长得漂亮,一满是络腮胡的人色眯着眼睛狞笑道:“喂,小娘子,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何不过来陪大爷们一起?”
其他的青衣大汉跟着一阵哄笑,紫衣女子没搭理他,小二端上两壶上等新丰酒和一个酒碗,女子满上碗,一饮而尽,络腮胡大汉站起身来,端着酒,摇摇晃晃到了这边,一只脚跨在长凳上,对紫衣女子道:“小娘子,来,大爷我敬你……”
紫衣女子像是没听见,继续自斟自饮,旁边一桌的青衣大汉一阵嘘声,络腮胡有些挂不住面子,手捶桌面躁怒道:“怎么,不给大爷面子?”
紫衣女子刚盛的酒泼潵了出来,她抬起头,虽然隔着面纱却遮不住动人的春光,紫衣女子面带微笑道:“请我喝酒可以,可是本小姐不喜欢这么喝。”
络腮胡见恐吓有效,露出猥亵笑容:“那小娘子喜欢怎么喝?”
紫衣女子轻轻招了招手,络腮胡会意,哈哈一笑把头凑过去,忽听“啊——”一声惨叫,青衣大汉的酒碗里掉下一坨血糊糊的东西,紫衣女子一手托酒碗,一手托住青衣大汉的下颏,硬生生将那杯血糊糊的东西给灌进了络腮胡的肚子,随即往其前胸一掌,只听“咔嚓”的断骨声响,络腮胡重重地摔出一丈有余,落在青衣大汉的桌子上,那木头的桌子哪禁得住这般折腾,很自觉地塌了个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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