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洛阳天子 (第2/2页)
龙案后的天子面沉似水,如寒钩一般的目光正向他射来,那眸子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寒意与怒火。
尉迟度赶紧避开皇帝的目光,蹒跚着无言跪下。
殿内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御阶之上的元修突然冷冷的开口反问:“那依太尉看来,朕眼下就应该任由他驱赶十余万流民来京?进京了,是你去应付,还是朕去应付?”
说罢,也不待尉迟度回应,元修又面带讥讽的一挥广袖,以手撑膝,居高临下的俯身嘴角浮一起抹令人玩味的冷笑,着看向尉迟度道:“或者,卿也与朝堂上那些高党一样,认为朕应该按他的意思离开这祖宗社稷之地,迁往邺城?然后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求活?就如那汉末刘协一样,做他的掌中玩偶!供他挟天子以令诸候吗?!”
说到最后,元修已是大声厉吼了出来!
苍龙震怒,整个大殿都仿佛在咆哮、颤抖。
尉迟度浑身猛的一震,忙跪爬两步,伏身在地连声道:“老臣不敢!老臣万死!陛下息怒!”
然而,此时天子的情绪似乎是已经有些难以自制了。
他眸光凌厉的远眺着大殿门外那埋于黑夜中的重重宫阕,目中满是悲愤与怒火,自顾自的恨声道:“他的眼中从来就没有朕!从一开始,他就只是想要个伶偶而已!他恨不得将朕一辈子都困在这深宫之中!然后他就可以肆无忌惮的,以朕的名义鱼肉我拓拔氏的江山!徐图之?呵呵,你以为朕不懂吗?!可是他会给朕时间吗?强占徐州、私屠济州、驱民入京、逼朕迁都,一事甚过一事!哪一件不是步步紧逼?哪一件不是迫在眉捷?看看这几年吧,朝臣勋贵,他说杀就杀!边境战端,他要开便开!前次追杀宇文泰是这样!此次处置济州灾变又是这样,五族十二家千余口,他居然不请旨,就尽数全都斩了!那可是我拓拔氏先祖御封的开国八大姓啊,即便有过,雷霆雨露也应皆由朕出!”
听到这里,尉迟度也是无话可说,只能颤巍巍的双手伏地,痛苦而无奈的悲呼了一声:“陛下——”。
见到老太尉这般,元修却并没有感到一丝安慰,反而却愈发激动起来,一张原本清秀的脸庞竟显得有些狰狞。
他猛的站起,指着尉迟度咆哮道:“尔等总是这般——总是这般!朕受够了尔等的惺惺作态!动不动就跪哭请柬!动不动就以头触柱!仿佛错的那个人是朕!!朕倒想问问:尔等到底是何居心?是在哭朕,还是只为表演忠诚?!朕,朕对他不够恩待吗?朕念他于社稷有功、于朕有恩,许他在晋阳开府,可他呢?居然就此长住晋阳两年不朝!朕的朝臣,在这两年里倒是有半数每日在丞相府列班!就连南边那个萧梁小朝廷都知道,我大魏如今竟有二都,一曰洛阳,二曰晋阳!尔等这班忠臣怎么不去问问他?他这是想要干什么?!尔等日日上朝,口颂天子,可朕这个天子,却连个小小的徐州都做不了主!那已被朕明旨罢黜的邸珍,如今仍旧安然的呆在剌使任上,这是什么?这不是造反,这是在打朕的脸啊!在当着天下人的面,打朕的脸——!”
元修如一头暴躁的困虎,神色狰狞、双目赤红、气喘如牛,在御位上来回的疾走着,他指着阶下,对着尉迟度咬牙怒吼着:
“朕本就是出生市井,没什么不能失去的!朕还告诉你们!朕不怕什么社稷崩塌!更不怕什么血溅江山!既便有罪,既便天罚,那也是罪在高逆——!是他!一步一步将朕逼到今日的!朕已经忍无可忍!也无法再忍!朕现在要的便是一战!朕要用这一战告诉尔等,告诉天下人!朕不是汉献帝!拓拔氏的天下,更容不得另一个曹孟德!朕是拓拔氏的子孙,是太武帝的血脉!朕宁愿战死在阵前,也绝不苟且余生!”
“陛下——!!慎言啊!”
一直跪伏在地的尉迟度,此时见皇帝失态,急得赶紧又向前爬行数步,抬手出声示警。
万一这些言论被宦官传到晋阳,那就了不得了。
发泄了一通后,元修终是撒完了自己心头憋闷已久的那口恶气,半晌才长叹一声,默然坐回了龙椅之内,有些抱歉的看了一眼阶下这位已是皓首白髯的三朝老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