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4.孤寂(求月票求打赏!) (第1/2页)
万古孤寂,永负温柔·续篇
檐头积雪被日光照得消融,冰水顺着残破木窗蜿蜒滴落,一滴,又一滴,砸在窗台干裂的花盆泥土上,砸出细碎微小的湿痕,不消片刻便被彻骨的寒意蒸干,徒留更深的皲裂,像心底反复结痂又生生撕裂的伤口。张泊宁依旧蹲在原地,指尖停留在冻土之上,雪水浸透指节,冷意顺着血脉钻透不朽的神骨,却远不及神魂里盘桓千年的寒凉分毫。方才那句独白散在空荡屋宇,没有回音,没有慰藉,只有穿堂而过的冷风卷着残雪,擦过他苍白的脸颊,似是无声的嘲弄。
他缓缓收回手,掌心沾着一层薄冰,垂眸凝视自己干净却毫无温度的指尖。千年前,就是这双手,曾一次次推开递来温水的她,曾满心欢喜去触碰阿波罗虚假的光,曾漠视她藏在眼底的委屈与伤痛。那时这双手沾满神界厮杀的血,她会默默备好伤药,指尖轻柔替他包扎,哪怕自己早已被时空反噬折磨得经脉刺痛,也从不会让他看见半分狼狈。如今这双手千年未曾沾染草木,再也握不住一朵栀子,再也触不到一点属于她的暖意,只剩永无止境的空落。
撑着窗台缓缓起身,老旧木窗发出吱呀刺耳的哀鸣,腐朽木料簌簌掉落细碎木屑。他缓步踱向屋内那张早已褪色的木榻,榻上铺着一层薄薄尘埃,榻侧叠放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襦裙,是她当年常穿的衣物。千年以来,他从未清洗,也从未丢弃,任由尘土层层覆盖,却每日都会静静看上片刻。布料早已脆化,轻轻一碰便会撕裂,如同那段破碎殆尽、再也拼凑不回的过往。他不敢伸手触碰,只远远伫立,脑海里自动浮现她穿着这件衣裙,立于栀子花海浅笑的模样,温柔软语一遍遍在脑海回荡,字字句句皆化作凌迟神魂的利刃。
当年她总说,不必执着九天神明,人间烟火,粗茶淡饭,两人相守便是圆满。可彼时他被太阳神勾勒的宏图迷了心智,认定唯有追随神明,方能求得所谓长生荣光,将她平实的期盼视作束缚,次次出言冷硬,将她满心热忱尽数碾碎。如今他如愿得了万古长生,坐拥无尽岁月,却才读懂她口中的圆满有多珍贵,可许诺相伴的人早已魂飞魄散,连轮回之路都彻底断绝,世间再无一人,愿意陪他守一间老屋,等一季花开。
怀中碎裂的金羽残片隔着布料硌着心口,尖锐的棱角日夜抵着皮肉,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他抬手将残片取出,冰冷金属映着窗外惨淡天光,上面淡去的血色是他痴妄过往的证明。阿波罗高居九天,这些年不断搅动时空法则,神界时常泄下刺眼天光,偶尔有神官下凡路过人间,谈及太阳神,皆是称颂其威仪无双,无人知晓千年前那场浩劫,无人知晓一位姑娘燃魂献祭,无人知晓永生的囚徒困在人间老屋,日日承受蚀骨悔恨。
神明从来薄情,所有牺牲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推进野心的垫脚石,事过千年,早被抛诸九霄云外。张泊宁指尖摩挲残片锋利断口,心中再无半分怨怼。恨是需要执念支撑的情绪,可他所有执念,早已全部系在那个逝去的姑娘身上。他不恨太阳神的欺骗,不恨天道无情,只恨当年盲目愚钝的自己,亲手弄丢唯一的光,亲手酿成永世无法弥补的悲剧。
窗外街市人声渐起,雪停之后,百姓纷纷出门扫雪赶集,叫卖声、孩童嬉闹声交织成温热烟火,隔着一层破败窗棂,割裂成两个全然无关的世界。有人结伴路过老屋,望着终年荒芜的窗台低声议论,年年寒冬此处都不见半分生机,空盆枯土,实在晦气。有年长老者轻叹,说这间屋子承载太重的悲情,天地都不愿予它生机,却没人知晓,并非天地无情,是当年她燃魂爆发的时空之力,永久封禁了这片土地孕育栀子的可能,连带所有与她相关的温柔,一同被隔绝在岁月之外。
世间百花岁岁枯荣,春日桃李如云,秋时桂香满巷,寒冬红梅傲雪,唯独栀子彻底绝迹。哪怕走遍四海八荒,踏遍千山万水,也寻不到半株幼苗,闻不到一缕清甜花香。那是独属于她的花,花亡,人散,念想断,成了横亘在他万古岁月里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张泊宁转身走到屋角灶台,灶台积满厚灰,锅碗瓢盆蒙着蛛网,早已废弃千年。从前每日破晓,她都会在此生火煮水,木柴噼啪声响是老屋唯一鲜活的气息,温热茶水会准时摆放在桌案,等候他自神界归来。那时他常常深夜才踏回老屋,满身风霜戾气,她从不多问他在外遭遇的凶险,只默默递上热茶,静静陪他静坐,消解他一身烦躁。那时他只觉得理所当然,从未体会这份默默陪伴有多难得,直到灶台彻底冷却,再也无人为他燃起烟火,才明白那一点温热,是他此生唯一拥有过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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