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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空杆

第九十一章 空杆 (第2/2页)

第二天清晨,当沈安澜从临时栖身的、靠近广场的一处破旧石屋里走出来时,第一眼就看到了那根空旗杆旁站着的人影。是昨晚那个提问的年轻人。他站得笔直,比昨晚少了几分佝偻,手里紧紧握着一卷布。布是红色的,那种最普通、未经染匀的土红,底边和一侧的边角参差不齐,布料粗糙,明显是用手从更大的一块布上生生撕扯下来的。他没有试图立刻把它挂到那高高的、光秃的杆顶,只是站在那里,站在旗杆投下的细长阴影里,像一尊等待时辰的雕塑,又像一个在重大仪式前,需要最后一点时间凝聚勇气的参与者。沈安澜走了过去,没有靠得太近,在他身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两个人之间隔着清晨微凉的空气,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只有风穿过广场时发出的低鸣。过了好一会儿,年轻人终于动了动嘴唇,声音不大,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我想过……很多次,想过这上面该挂什么。黑的不能再是黑的。那该是什么颜色?什么图案?我想了很久,画不出来,也想不出来。”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卷粗糙的红布,“现在,有了一块布。可是……怎么把它挂到那么高的地方去?没有绳子,没有钩子。”
  
  沈安澜的目光顺着笔直的旗杆木纹向上攀爬,直到那平坦的、一无所有的顶端。她看了一会儿,说:“先绑上去。绑在你能绑到的、最牢靠的地方。至于怎么让它升到最高处,那是以后的事,等有了合适的滑轮,有了结实的绳索,再去做。但第一步,是让它先在那里。让风能吹到它,让它能被看见。它只要在那里,被人看见了,自然会有人去想,怎么让它升得更高,站得更稳。”
  
  年轻人没有再说话。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用力,将紧紧卷着的红布“哗啦”一声展开。布面不大,甚至有些窄小,在骤然袭来的晨风中猛地鼓荡了一下,发出猎猎的声响,像一面尚未完全苏醒、却已急切想要迎风的帆。布面上空无一物,没有刺绣,没有徽记,没有任何图案或文字,只有一片干净而浓烈的、仿佛浸透了某种决心的红色。他弯下腰,单膝跪在旗杆底部冰冷粗糙的石基旁,将红布的一端紧紧缠绕在旗杆底部,手指用力,打了一个死结,又反复拉扯,确认它牢固无比。然后他站起身,开始用手,将长长的红布顺着笔直的旗杆,一圈一圈,仔细地向上缠绕、卷起。布匹摩擦着粗糙的木杆,发出沙沙的轻响。他卷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终于,红布的顶端抵达了旗杆的尽头——那处平坦的、无处着力的断面。他踮起脚,努力伸长手臂,用手掌将布料的顶端紧紧压在木头断面上。他就那样站着,高举着手臂,像一个古怪的宣誓者,又像是在犹豫,接下来该怎么办。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他的手臂开始微微颤抖。然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蹲下身,眼睛在脚边的地上快速搜寻,捡起一块带有尖锐棱角的、拳头大小的石头。他重新站直,再次踮脚,用尽全力,将石头的尖角狠狠砸向旗杆顶端那平坦的木截面!“咚”的一声闷响,木屑飞溅。一下,两下,三下……坚硬的石棱在木头表面劈开了一道裂缝,他迅速将红布的布角塞进那道新鲜的裂缝里,再将石头牢牢地卡进去,用力压实。他松开了手,后退一步,胸膛起伏,喘息着。那块红布,此刻一端被死结固定在底部,顶端被石头卡在裂缝里,中间部分缠绕着旗杆。它没有飘扬在杆顶,而是以一种略显笨拙、却无比坚定的姿态,依附在旗杆上。风来了,它挣扎着,鼓动着,将自己从缠绕中舒展开一片,虽然无法完全舒展,但它确实在动,在飘。年轻人站在那里,仰着头,看了很久很久,仿佛在等待那面简陋的红布,能给他一个回答。
  
  沈安澜没有走过去帮忙调整,也没有给出任何建议。她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望着那块红布在越来越大的晨风中翻卷、挣扎、舒展。它没有图案,没有荣耀的徽记,只有一片孤零零的、甚至有些刺眼的红。风时而猛烈,将它吹得完全鼓胀起来,像一颗跳动的心脏;时而又减弱,让它无力地垂落,紧贴着旗杆。但无论如何,它始终在那里,没有被吹走,没有滑落。远处,更多的人被这动静吸引,慢慢地围拢过来。人群中,传来一声极轻、极脆的“嗒”的轻响,像是有人将手里端了许久的水碗,轻轻地、稳稳地,搁在了身旁的石阶上。没有人说话。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点红色上。它还在飘,以一种不优雅但顽强的姿态。没有刺绣的图案赋予它意义,没有高耸的杆顶供它傲然飘扬,没有顺滑的绳索让它升降自如。它只是在那里,被风一遍又一遍地翻开、抚平、再翻开。像一页刚刚铺开、尚且空白的纸。纸面是空的,但它在等待,等待有人落下第一笔,等待一个故事被书写上去。沈安澜看了足够久的时间,久到那红色的影像仿佛烙进了她的眼底。然后,她转过身,脚步平稳地走向飞船停泊的方向。她走到船体旁,打开侧面的储物格,取出一份物资清单。她的手指沿着列表滑下,在标注着“粮食”、“各类种子”、“基础药品”的条目旁做了简单的记号。剩下的,那些沉重的工具箱、一捆捆的图纸和说明书,她留给了正在不远处忙碌的阿朗去分配。她的指尖在清单纸张粗糙的边缘停留了一瞬,感受着那细微的磨砂感,然后,她将清单对折,塞进了船头一个专用的储物格里,“咔哒”一声关好锁扣。她没有回头再看广场,再看那面旗。
  
  路还在前方延伸,被尘土和未知覆盖着。她不能,也不该,在同一面刚刚升起的、尚且稚嫩的旗帜前,停留得太久。停留是眷恋的开始,而眷恋会模糊前路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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