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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众神归位

第二十三章   众神归位 (第2/2页)

没有人问她在重庆发生了什么。没有人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回来。没有人问她陆云为什么没有跟她一起。阿妈没有问。阿爸没有问。阿斯玛没有问。村子里的人都没有问。夏尔巴人就是这样——他们不追问。他们相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自己的业,自己的山要翻。一个人回来了,就是回来了。不需要解释。不需要交代。路走完了,回到起点,继续活。这就是夏尔巴人的方式。他们把话放在火里,让烟带走;放在手里,让刀替他们说;放在雨中,让铁皮屋顶敲出节奏。
  
  夜里,雨还在下。尼玛躺在自己小时候的床上。那张床很窄,木头做的,床板上铺着干草和一层薄薄的褥子。枕头是阿妈自己缝的,里面塞着荞麦壳,枕套已经洗得发薄。枕头上的雪莲还在——那是阿妈在她十八岁时绣上去的,用白色的棉线一针一针绣出来的,和她在毯子上织的那朵一样,只是更小,更简单。她翻了个身,床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这个声音她在重庆从来没有听到过。重庆的床是席梦思,翻身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弹簧轻微的弹动,像一个沉默的吞没。这个木床会响,会告诉她床板还在,木头还在,她还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地方。
  
  她把手放在枕头上,手指沿着那朵雪莲的轮廓缓缓滑过。她想起了洛萨节那根红绳——最旧的那根,褪成了浅红。它现在不在她手腕上。它留在重庆了,留在江北九街那栋旧写字楼的天台上,系在铁栏杆上。那天晚上她从法餐厅出来,沿着南滨路走了很久,后来她去了那个天台。她把那根红绳系在铁栏杆上,系了一个很紧的结。那根红绳是从阿妈手里传下来的,在佛前供了一整夜,她在洛萨节的早晨把它系在陆云手腕上,对他说“拴住了,你走不丢了”。后来陆云又从加德满都找人编了金刚结,在和平塔的月光下系在她手腕上。洛萨节那根是第一个承诺,是一切开始的地方。她没有把它带回来。她让它留在那里了——留在那座她曾经试图把它变成“家”的城市里,系在最接近天空的地方。它在那里被江风吹着,被月光照着,被嘉陵江上偶尔驶过的游轮的探照灯扫过。它会褪色、起毛、被风雨侵蚀,但不会断。金刚结都不会断,红绳更不会。什么都断不了。什么都连着。
  
  她闭上眼睛,听着铁皮屋顶上的雨声。她在这雨声里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尼玛去了村子的小学。
  
  小学在村子东边,是一栋两层楼的石头房子。地震之后教室塌了一半,孩子们一直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上课。帐篷是联合国难民署发的,蓝色的防水布,上面印着白色的字,经过两季风雨已经褪色了。后来有人捐了一笔钱,重修了教学楼。现在新楼已经完工了——白墙蓝窗,屋顶上插着一面尼泊尔国旗。她站在校门口,看着那面国旗在晨风中轻轻飘动。旁边有一根旗杆上挂着经幡,红白蓝黄绿五种颜色,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把剩下的钱交给了校长。不多,但够买一批新的课本和几个篮球。校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夏尔巴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很厚,把眼睛放大了很多。他从老花镜的上方看着尼玛,认出了她,也认出了这些钱的厚度意味着什么。他没有问。他只是双手合十,微微鞠了一躬。尼玛也合十回礼。她走出学校的时候,一群孩子在操场上追逐,一个球滚到她脚边。她弯腰捡起来,把球扔回去。孩子们喊了一声“谢谢姐姐”,然后继续跑。她站在操场边看了很久。那些孩子的笑声在晨光中飘荡,和她在郎当山谷听到的风声一样干净。
  
  阿斯玛傍晚来了。
  
  她带来了一壶自己酿的青稞酒和几个烤土豆。两人坐在门廊下,雨已经停了,但铁皮屋顶上的积水还在滴。滴答,滴答,滴答。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味道——那种泥土被雨水翻新之后散发出来的腥甜味,混着青稞酒的酸香。阿斯玛把青稞酒倒进木碗里,递给尼玛。尼玛接过,抿了一小口。酒很烈,辣嗓子。她咳了两声,但继续喝。热意从喉咙往下走,走到胸口,走到胃,走到指尖。她的指尖在木碗边缘轻轻摩挲着,能感觉到木头被刀削过的纹路——这只木碗大概也是阿爸雕的。
  
  “值得吗?”阿斯玛忽然问。
  
  尼玛端着木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喝。她没有回答。她只是把木碗放在膝盖上,看着门廊外被雨水洗过的山谷。远处的雪峰在云层中露出了半个山尖,在暮色中泛着淡紫色的光。雪顶被云雾遮了大半,只露出最上面的一小片,像一个半遮面的女人。她想起在重庆的那些夜晚——公寓的阳台,嘉陵江的灯火,超市收银台上弹出的“余额不足”,她在窗前供了一盏又一盏的酥油灯,火苗在江风中摇摇晃晃但从来没有灭过。她想起离开重庆的那个早晨,她在熹微的晨光中俯下身,在他额头上印了一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落在雪山上。她想起他说“我想把你拴住”时手指在她手腕上笨拙地打结,想起他在和平塔的月光下系红绳时手在微微发抖,想起他在杜巴广场举起相机但始终没有按快门。
  
  值得吗?她没有回答。但她知道答案。
  
  阿斯玛没有追问。她把尼玛喝完的酒碗重新倒满,然后举起自己的木碗,碰了一下尼玛的碗。木碗碰撞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响,像两颗心撞在一起。
  
  “回来就好。”阿斯玛说。
  
  阿斯玛走了之后,尼玛一个人继续坐在门廊下。雨后的山谷格外安静,连牦牛的叫声都没有。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一声,两声,悠长而低沉,像大地在呼吸。她忽然站起来,走进屋里,从自己的布袋里拿出一个小酥油灯碗。她把灯碗放在门廊的栏杆上,往里面放了一小块酥油,用火柴点燃。火柴头擦过砂纸的瞬间发出短暂的嗤响,然后火苗从火柴头上跳起来,落在酥油上。酥油慢慢融化,从淡黄色的固体变成金黄色的液体,火苗在液体表面站稳了脚跟,开始稳定地燃烧。她把灯碗放在栏杆上,跪在门廊上,双手合十,嘴唇翕动。
  
  嗡嘛呢叭咪吽。一颗。两颗。三颗。一百零八颗。她念了一整圈。然后睁开眼睛,看着那盏酥油灯。火苗在暮色中微微跳动,把她的脸染成了暖金色。那光在雨后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澈——不像重庆的灯火,被雾和江风搅得模糊。这里的每一盏灯都是清楚的。每一盏灯都有自己的名字。
  
  “我回家了。”她轻声说。
  
  不知道是对谁说——对阿妈说,对山说,对那个在万里之外、左手腕上戴着念珠的男人说。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酥油灯的火苗吹得微微晃动,但没有灭。窗外的雨已经完全停了。一缕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门廊前的泥地上。然后第二缕,第三缕。云层正在散开,远处的雪峰从云雾中露出来,雪顶在暮色中泛着金光——先是最高的珠穆朗玛,然后是洛子峰,然后是安纳普尔纳。雪顶被落日染成金色,然后慢慢褪成橘红,然后沉入深蓝。她在门廊上看着那些山,看着那些她从小就仰望的白色峰顶。它们在。它们一直都在。不管她走了多远,不管她回来的时候带了多少伤,它们都在。像阿妈的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像阿爸的刀,一片一片削着木头。
  
  “你看,”尼玛对刚刚走出来的阿妈说,“太阳出来了。”
  
  阿妈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夕阳在雪山顶上烧着最后一点金色。那金色在雪面上蔓延,从山顶到山腰,从金色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淡紫,从淡紫变成深蓝。阿妈没有说话,只是在她身边坐下来,把手放在她手上。那只手上全是茧子,和女儿的手一样。母女俩静静地坐在门廊下,看那盏酥油灯在夜风中慢慢燃尽。火苗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极小的蓝点,闪了一下,灭了。但光还在。在她们眼睛里。在她们心里。在那些沉默不语的山里。
  
  太阳完全下去了。雪山的金光褪成了浅紫,浅紫又褪成了深蓝。星星开始出现,一颗两颗,然后越来越多,最后铺满了整个天顶。银河横跨天际,和她在郎当山谷木屋外看到的那片星空一模一样。山谷里的风很轻,经幡微微晃动,像在替某个人念经。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在重庆江北九街那栋旧写字楼的天台上,一根褪成浅红的红绳正系在铁栏杆上,被江风吹着,被月光照着。它在那里。它不会断。什么都断不了。什么都连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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