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第1/2页)
局办公室主任吕迪领着张一山认识了办公室同事后,又带领他挨个到局领导办公室走了一圈,介绍他们认识。文化局班子由一正四副组成,除了局长吴建国、副书记陈强外,还有三名副局长,其中有两名是军转干部。按常理,一个普通办事员调入,没必要向局领导挨个介绍,这让张一山感觉到了不寻常。果然,吕主任给他分配了他没想到的任务,除了做综合文字工作外,平时还要跟着吴局长外出,做些记录和工作联系。这意味着他此后将经常有机会与***同进同出,同座一台车。局长不能配秘书,但他将等于事实上的秘书。领导秘书在工作中与领导最接近,感情上最容易相融,提拔使用上自然就较一般人有了优势。
在全区政府部门中,文化局属于相对弱势的部门,在区级层面,党委系统的多数部门和政府部门里掌握资源和实权的项目口、经发口、建设口相对强势,乡镇街道尤其是经济实力比较强的,对实权部门的尊重程度也远大于文化局等弱势部门。虽是如此,文化局代表区政府行使文化事业发展管理职能,手里也有一定的资源配置权,吴局长常说,我们手里一共就那么些钱,基层文化建设就那么些事,当然是谁对我们重视,我们就优先考虑给谁。他到山里偏远乡镇的调研也远远多于到平原经济发达地区的乡镇。下午,张一山跟着吴局长去地处偏远的太平镇调研,书记和镇长都说有会议,派了管文教的女副镇长陪同。这是乡镇主要领导对付上级调研的惯有套路。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什么事最终都得落到乡镇,再由乡镇落到村和社区,所以基层要参加的各类会议、要接待的各类调研名目繁多,任务繁重,且多数会议和调研并不能解决实际问题,开会简直成了各级干部的最大负担,上午参加完省里市里或者区里的一个工作部署会,转头再回镇里村里层层传达,各级均陷入了“对陪会叫苦不迭,又偏偏离不开会议”的怪圈。乡镇正职领导充其量就三个,书记、镇长、人大**,若所有会议和接待都由三人参加,必然分身乏术。书记镇长们在工作中就约定俗成,从实用主义出发,他们只接待区里四套班子主要领导、掌握帽子和位置的组织部长与纪委书记,在不与这些冲突的情况下,还接待组织部、发改局、建设局、财政局、国土局等实权部门的主要领导,其他区级副职和部委办局若去乡镇调研,书记或者镇长在达到或者离开时露个面打个招呼,过程中就由相应条线的乡镇班子成员陪同。吴局长考察了太平镇文体活动中心,是一个两层楼的小房子,一楼是活动室,几个老头分成两桌,一桌麻将,一桌扑克,二楼是图书借阅室,看书者寥寥,张一山抽出两本书随便翻了翻,手指上沾了灰。回到镇里,吴局长听取了副镇长的文化工作汇报。副镇长说,在区文化局的重视下,我们建成了山区片各镇的第一个图书室,已经成为全镇农民的精神家园。诸如此类。张一山见吴局长笑着,频频点头。会议最后自然是领导讲话,吴局长对镇里的工作高度肯定,对下一步工作提出希望,说,近年来,在镇党委政府的高度重视下,镇里文化面貌日新月异,建成了一批公共文化设施,希望继续两手抓两手硬,在物质文明建设高歌猛进的同时,继续高度重视精神家园建设。对于副镇长汇报材料里提的加大文化经费支持力度,帮助解决镇文体活动中心设施完善和图书扩充经费事宜,吴局长没有回应。调研结束已是下班时间,回程需要一个多小时,镇里在政府食堂安排了晚餐。张一山他们到达包间时,镇党委书记、镇长已在等候,书记和镇长请吴局长居中坐主位,吴局长推辞一番后就坐。山区乡镇经费有限,喝的是当地的土烧酒,书记端起一杯,说,“感谢吴局,百忙中来山里视察指导,我先干了。”与吴局长一碰,扬脖一饮而尽。吴局长说声,“书记这么客气,我也陪了。”菜过五味,女副镇长端杯走到吴局长旁边,说,“吴局,我敬您,请多多关照。”书记伸手拦住,笑着说,“你提的要求吴局都从了?”吴局不语。副镇长说,“吴局很矜持,还没点头。”书记说,“说明还要继续观察。看你表现了。”副镇长拿过酒瓶,把自己杯子倒满,又给吴局长添了酒,说,“我先干了。”未等她动作,书记招呼镇长,“我们陪美女镇长敬吴局,除了她汇报的那点事以外,年底考核还要请吴局多关照。”每年的年终考核是区级部门制约乡镇的另一个手段,文化局手里掌握的考核权重虽然不大,但山区乡镇工作本身没有大差别,最终考核分差距也往往是在毫厘之间,所以每零点一分都至关重要。吴局站起身,拍拍书记的肩膀,“这等小事,书记作主。”四人同时干了一杯。吴局长把头转向镇党委书记,“又跑财政了?”书记一脸愁容,“跑是跑了,还没成呢,年底奖金还在天上飞。”吴局长事不关己,打着哈哈说,“要不到就少发点喽,山里乡镇工作压力小,自己不能挣钱,少发点才科学。”书记叹口气,“我个人是无所谓。但是往年都那么发,到了我当书记了就少发了,交待不过去啊。再穷再难也要上。”彼时各个单位的福利待遇完全看单位的实力,有赚钱门道的自己赚钱,没有赚钱能力的,全凭“要”“借”两字,部门与部门之间、乡镇与乡镇之间若相差过于悬殊,福利差的单位的主要领导就难免面临巨大的现实和心理压力。
回程车上,吴局长就着酒意教育张一山,“我们年初预算的这个专项资金还没用完,要赶在年底前用掉。你知道为什么我一开始没答应副镇长,后来又答应了吗?”张一山迅速回答,“不知道。”这种场合下,即使知道也最好当不知道,何况他真的不知道个中缘由。吴局略带得意地说着过来人的感悟,“一开始就答应,显得太轻松,太轻松得到的就不会珍惜。后来答应,是给书记面子。这是其一。其二,相对来说,这个镇对文化工作确实比其它乡镇重视,成效也比较明显,同样的经费,同样的项目,当然是给重视的人才放心。所以,我们不轻易给,也不乱给。”张一山由衷赞了一句,“吴局高明。”若说聪明,显得过于轻飘,有表扬后辈的意思,张一山虽然生性耿直,但耳熏目濡之下,不觉间已经有了拍马屁不着痕迹的套路。局长下车回家,驾驶员从后备厢里取了什么送局长回家,重新上路后,驾驶员说,“后备厢有一只土鸡、一盒土鸡蛋、一盒冬笋,你等会下车的时候拿一下。”张一山犹疑了一下,说,“这不好吧。”驾驶员毫不在意,“这没什么,都是当地的土货,不值几个钱。”张一山想想也是,逢年过节,农村人都讲究不空手来回,就说,“我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从不烧饭,送你了。”
局长调研乡镇,由于双方是平级单位,沟通联系意义大于工作指导意义,但到下属单位则不同,有真正为工作定调的权力。一般惯例是在年底前局主要领导要去各单位走访,下属单位多的,局班子成员就分工包干。走访既有慰问的务虚,也有听取当年工作情况汇报和明年工作安排的务实。吴局长的走访安排由远及近,最后一站安排在图书馆。张一山重回“娘家”,虽然还是那楼那人那书,身份已然大不同。他坐在吴局长旁边,俨然成了听取汇报的。局办公室主任老吕年纪大了,不喜外出,吴局长调研又不喜欢多带人,此次只有坐在他左手侧的分管局长和右手侧的张一山,张一山前面的牌子是“局办公室”。对面陆馆长居中,王琴在左,陈燕在右。陆馆长资历老,对局长也显得随便些,王琴和陈燕正襟危坐,完全是下级对上级的姿态,张一山感觉自己也“被上级”了,他觉得这个感觉挺好,尤其是落选馆长助理后,此时当着陈燕的面“被上级”,对他多少是个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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